直到燕灵筠捏了捏他的手,练幽明才回过神,看向面前的汉子。
“我是阿筠的三哥,我叫燕卫军。呵呵,我们家弟兄姊妹多,光记名字你可能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你就跟阿筠一起叫我三哥好了。”
燕卫军笑眯着双眼,语气温和,竟能说一口普通话。
练幽明闻言便笑着招呼了一声,“三哥。”
燕灵筠询问道:“三哥,你等多久了?”
燕卫军顺手拿过练幽明的行李,“自从接到你们的电话爸就让我们几个轮流在这边候着了,今天刚好轮到我。”
而在二人身后,燕光明和燕招妹撅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哭丧着个脸。
坐这一趟火车,腚沟差点都被磨平了。
没有过多耽搁,一行人继续动身,搭了个公交车,只坐了没几站,便在一个较为老旧的街口下了车。
再往前走了一段,遂听燕卫军笑着招呼道:“到了。”
练幽明好奇之余,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街尾立着一栋较为显眼的二层红砖小楼,许是有人在楼上守着,一瞅见人回来,立时吆喝了一声,楼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接着就见一颗颗脑袋陆陆续续探了出来,有小孩的,有大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齐齐张望。
“姑姑!”
“爸爸!”
“舅舅!”
“叔!”
……
刚到楼下,练幽明就听各种称呼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此起彼伏,跟庙里和尚念经一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喊的人晕头转向。
楼上楼下全是跑跳的脚步声,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看的人心里发毛。
练幽明粗略扫了一眼,是不少,光眼前的少说二三十号人。
这也忒多了。
练幽明又瞟了眼楼内的布局,才见后院还有一方门户,似乎是个医馆。
“我大哥在广州那边当坐馆大夫,这边是我二哥、三哥经营,我四哥倒腾药材,五哥、六哥还没出师……”
燕灵筠在边上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狠狠亲了一口,又看向另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娃,眨眼笑道:“这是我八妹,那是我九妹。”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敢问你爸今年贵庚啊?”
燕灵筠白了他一眼,但环顾瞅了一圈,却是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诶,我爸呢?”
一位身形高挑的妇人牵着个小孩儿,笑吟吟地接话道:“你爸出诊去了。”
妇人穿着朴素,但气态平和,满头发丝青黑油亮,可见是善于调理保养的,练幽明竟一时看不出对方岁数几何。
妇人面上带笑,仔细打量着眼前青年,越看越是满意,然后操着一口带点口音的普通话笑道:“我姓余,和灵筠的父亲是一个岁数,都是五十八岁,我大儿子今年三十四岁。”
“妈!”
一看到妇人,燕灵筠立马亲昵无比的扑了上去。
练幽明见状也赶忙开口招呼道:“阿姨!”
燕母笑着点头,“灵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这孩子打小有自己的主意,她喜欢的,我们一家人都会支持,你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你是叫明明对吧,往后我们也这么称呼你不碍事儿吧?”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还能说什么。
“不碍事儿,随您喜欢,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练幽明忙把从西京带的一些烟酒特产拿了出来,正想给几个未来的大舅哥发支烟,但蓦然似是想起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吉利,又把烟给搁了回去。
可一扭头,就见一群半大孩子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仰着脑袋看着他,满眼希冀,赶紧又拿出一堆零食。
见他忙的焦头烂额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燕母会心一笑,又揉了揉燕灵筠的脑袋,宠溺道:“是不是饿了?不急,等你爸回来咱们就开席,他这人也真是的,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挑这种日子……还有你们几个小的,别围着客人,快把明明带去屋里歇歇,一路上都累坏了吧。”
练幽明像是化作了孩子王,被一群小孩儿簇拥着进了客厅。
燕母又洗了不少水果,一群人挤在一起,围着他问东问西,特别是那些小家伙,童言无忌,天真烂漫,想到啥说啥,叽叽喳喳,闹腾的厉害。
只是这一等,眼瞅着太阳都快下山了,燕父却迟迟不见回来,众人也渐渐没了耐性,面上罕见的多出一抹焦色。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就见燕卫军从外面骑着自行车飞快赶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地道:“问了,出诊的那家说我爸四点前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一群人都变了脸色,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出事了。
燕母面色一沉,反应迅速,“老二,你先回村,让族老把你那几个叔伯喊过来,路上小心点。老三你去给你大哥打个电话……老六你们几个先把小的护好……这些人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肯定有所图谋,先看看有没有消息。”
最后,燕母又看向燕灵筠和练幽明,神情十分凝重地道:“灵筠,要是你爸过了十二点没回来,你俩就连夜离开梧州。”
说罢,也没理会练幽明的反应,已是风风火火的快步出去,将楼上楼下的门窗都锁好了。
燕灵筠早已慌了神,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边上,泪眼婆娑地道:“遭了,肯定是因为地灵补天散。”
而燕母之所以有这种反应,那是因为练幽明当初的那通电话只有燕灵筠和燕父知道一点内情,而且还是靠猜的,其他人一概不知。
燕光明和燕招妹这时也凑了过来,二人怎么着也在西京待了小半年,尽管不知道练幽明的江湖身份,但也察觉到他身怀武功。
练幽明眼神微动,他有种直觉,这事儿应该是冲自己来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合。
思绪稍转,练幽明安抚了一下燕灵筠,然后询问道:“你们知道上次意图抢夺老药的是哪些人么?”
毕竟地灵补天散可是能一定程度上修补形神的药,多少武夫只因身体残缺便绝了武道之路,此物对那些人而言无疑是有再造重塑之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知道!”
“在哪里?”
“富民码头那边。”
“怎么走?”
“你沿着桂江往上,等看见一道浮桥就差不多到了,那些人在一艘渔船上,好像还干偷渡的生意。”
趁着燕母不注意,练幽明问清楚路途后,大步迈入了夜色中。
等赶到桂江边上,唯恐走错,他还特意找人询问了一下富民码头的方向,然后才发足狂奔起来。
月明星稀,江风拂面,一路上顾不得欣赏两岸的万家灯火,他提着一口气,伏身疾行,好似鬼魅般穿行在光暗之间,直到远远瞧见那江面上多出一道浮桥,才放缓脚步,舒缓着气息。
桥上还有人影往来。
练幽明一边留意打量着岸边的船只,一边慢悠悠地取出烟盒,在手里随意翻转把玩着,双眼却已渐渐眯起,眼底杀意爆现。
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敢对普通人下手,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就都别活了。
岸边虽有船只,但多是竹排船还有轻舟小船,唯那远处的江心有一条大号的渔船,亮着灯,不近不远的飘着。
走到无人的地方,他脚下停也不停,径直步入了江水中。
头顶月光皎洁,练幽明憋着一口气,认准了渔船的方向,连头都不用冒,身形摆动间化作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便贴了过去。
也懒得去找有没有登船的地方,凑近一瞬,练幽明内息暗提,身骨轻展,十指箕张,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贴着光滑的船底,缓缓划动着手脚,扭动着腰身,慢慢游了上去,惊世骇俗。
越往上走,他就隐隐听到一个声音沉声说道:“燕先生,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您做交易的,只要把那老药交出来,价钱随你开……至于你的那个靠山,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太极门的人,谁来都没用……”
渔船上,灯光打下,一名头顶微秃,面有微须,穿着短袖短裤的中年男人正静坐在一张木椅上,神情凝重,半边脸颊都是肿起的,边上还围着几道身影。
正当男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听一声低笑蓦然落入耳畔。
“我老丈人是你们打伤的?”
136、抽烟么,来一口
“谁?”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渔船上的几人齐齐变了脸色,抬眼的抬眼,扭头的扭头,不约而同全都循声望去。
但见那船板上,一道浑身湿漉漉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一片阴影中,发亮的眼眸好似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凶意,顾盼之下,一群人全都乍觉后颈生寒,寒毛倒根根起立,如同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听到“老丈人”三个字,中年男人不禁一愣,他虽然不知来人是谁,但对这个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眼神跟着一亮,但很快又化作焦急,“别犯浑,他们人多势众,你先回去。”
“燕先生的女婿?”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就是这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古怪。
要知道这渔船离水三米来高,四面光滑无比,压根没有登船用的物件,这人是怎么上来的。
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那道身影已从阴影中踱步走出,走到了灯光下。
甩了甩烟盒上的水渍,练幽明蹙眉嘟囔道:“也不知道进没进水。”
眼见对面几人就要围过来,他连忙摆手,“诶,别慌,先等等。”
练幽明赶紧把烟盒拆开,抖了抖,脸色不由得一黑,全湿了。
等将香烟随手一丢,他才眯着眼睛,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几道身影。
七个人,两个站在一旁,五个气息绵长,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侧,分明是同出一脉。
为首的是一名貌有四十的光头汉子,瞧着白白胖胖,面净无须,垂着一对招风耳,双掌厚实宽大,五指粗壮结实,身着一袭灰白色的无袖唐装,正坐在一方圆形的木桌前。
“既然是燕先生的女婿,那就不要走了。”
练幽明咧嘴笑道:“荣幸之至……不过,我觉得,你在说这句话之前,最好还是该问一下我的名字,不然我怕到了阎王殿,你估计都不知道死在谁的手中。”
也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船上的几个人只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眼渐张,勃然色变。
就见练幽明边笑边走,边走边说,但就在说话之际,他浑身筋肉已在不住膨胀收缩,像是化作活物,在扭曲蠕动。
不过几步,练幽明衣裳里浸透的水渍只似被一双无形大手给拧了出来,顺着手脚无声淌落。
光头大汉脸皮一抖,“化劲武夫?”
练幽明这会儿已经站在了燕父的身旁,冷冷笑道:“你他么的还知道‘武夫’二字,居然对一个普通人出手,也真是给你太极门涨脸。”
他说着话,也不管其他人阴沉难看的脸色,却是瞟见燕父上衣的口袋里搁着半盒烟,眼睛一亮,连带着火柴盒顺手就拿了出来。
光头汉子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胡说八道,我们只是请,何来出手一说。不过是区区一个化劲武夫,也敢和我太极门叫板……既然如此,呵呵,那么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眯眼笑道:“太极魔。”
这三个字只一出来,五个太极门的好手全都气息凝滞,眼泛凶光。
光头汉子先惊后疑,但眼底却泛起了笑意,冷笑。
“原来是你。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自己撞上门来了。”
练幽明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了大汉的对面,抖着手里的香烟,“话别说的太满。”
光头汉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太极门的东西可金贵的很,落在你手上,糟蹋了。”
练幽明扬扬眉,也笑了,“你想怎么办?不妨划下条道来。”
光头汉子双手轻按桌面,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简单,跪下磕个响头,然后跟我们回太极门,我就饶你一命;或者,收了你的东西,留下你的命。”
练幽明若有所思的沉吟了数秒,然后微笑着抖出两支烟,笑眯眯地道:“好说,都好说。”
他自己叼着一支烟,刚想低头点上,可突然又后知后觉般的一掀浓眉看向光头大汉,嬉笑着问了一嘴,“抽烟么?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