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到哪里?
她看向围墙外,看向那几个萨满。
然后她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莫格感觉手里的骨杖突然烫得握不住,像有电流顺着杖身窜上来,直冲手臂。
他惨叫一声,想松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掰不开。
骨杖顶端的颅骨,眼眶里的绿火疯狂跳动,然后——
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能量层面的崩溃,那些被压缩的“痛苦”和“狂躁”,失去了束缚,像脱缰的野马,反向冲了回来。
莫格首当其冲。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不是肉体,是灵魂。
那些他亲手抽取、压缩的负面能量,现在全反噬到他身上,痛苦,愤怒,恐惧,绝望……所有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血从眼角、鼻孔、耳朵里流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滴。
旁边几个萨满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个纷纷抱着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吐出白沫,再也没能起来。
法术中断了。
围墙上的红光,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消散,那些暗红细流失去源头,迅速蒸发,化作黑烟飘散在夜风里。
压力骤减。
艾伦感觉手臂一轻,差点没站稳,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盾牌——盾面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但符文纹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微光。
他旁边的托马斯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着右臂——那里的溃烂停止了,但伤口还在,皮肉外翻,几乎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带他下去!”艾伦急喊道。
两个民兵从后面跑上来,手忙脚乱地搀扶着托马斯往下面走。
艾伦没再看,他转身,看向围墙外。
几个萨满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兽人攻势明显滞涩了——失去法术加持,他们的狂躁消退了些,动作慢了,眼神里多了点……茫然。
戈鲁克也感觉到了。
他刚用斧头劈开一个民兵的盾牌——那民兵年轻,力气小,被他一斧震得坐倒在地,手里的长矛都掉了,戈鲁克正要补一斧,法术中断带来的反冲就来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像一直绷紧的弦突然断了,那股支撑着他往前冲的狂热,漏掉了一大半,他动作顿了顿,斧头悬在半空。
就这一顿,救了那个民兵的命。
旁边一个双刃枪兵挺枪刺来,戈鲁克勉强侧身,枪尖擦着他肋下滑过,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后退两步,喘着粗气,眼睛扫过战场。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绿皮的尸体,还有更多在哀嚎,狼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座狼死的死逃的逃。
而围墙上的那些铁皮罐头……阵型还在。
戈鲁克看着,胸口那股滚烫的东西,一点点凉下去。
凉成冰。
第124章 后患无穷
卡卡是在拖一个伤兵的时候被弩矢射中的。
那伤兵是他弟弟,才十六岁,第一次出来劫掠。
他的肚子被双刃枪捅穿了,肠子流出来一截,他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卡卡拽着他一条胳膊,想把他拖到一辆报废汽车后面。
然后后背就一痛。
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从后背扎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半截,他低头,看见一截带血的箭头从自己胸口冒出来。
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弩矢。
弟弟还拽着他另一只手,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卡卡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他松开手,弟弟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卡卡自己也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上,疼,但比不上胸口的疼。
他伸手想拔弩矢,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血从嘴里涌出来,咸的,带着铁锈味。
他最后看了一眼围墙——那些铁皮罐头还站在墙头,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道铁灰色的悬崖。
火光把他们照得忽明忽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眼前就黑了。
戈鲁克看见卡卡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
卡卡跟了他七年,从荒原上捡地鼠啃树皮,到第一次杀豺狼人抢物资,再到跟着他冲进城市废墟。
七年,卡卡没抱怨过一句,断了一根手指也没埋怨过他。
现在他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支弩矢,像条被钉在地上的虫子。
戈鲁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是愤怒。
他想冲过去和那些人类拼命,但身边还有其他活着的战士。
“戈鲁克!”
一个兽人战士冲到他旁边,他脸上挂了彩,一道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半张脸。
“撤吧!”他嘶声喊道,“这墙……我们啃不动了!”
戈鲁克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卡卡的尸体。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退。”
还活着的兽人听见命令,如蒙大赦,扶起重伤的同伴,像退潮一样往后退,迅速脱离了围墙下的战场,朝着来时的街道退去。
围墙之上,爆发出嘶哑的喧嚣。
不是庆祝胜利的欢呼,更像劫后余生的宣泄——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弩手们还在射击,但经过先前的苦战,体力和精力都消耗极大,准头差了,弩矢零零散散地落下,大多数钉在地上,少数射中落在后面的兽人,又添几声惨叫。
戈鲁克没回头。
他扛着卡卡的尸体,走到那辆报废的公交车后面——这是他们冲锋的起点,现在成了撤退的据点。
他把尸体放下,靠着车轮,伸手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头儿,”刚才那个兽人战士又凑过来,声音发虚,“我们……死了多少人?”
戈鲁克没细数。
但他知道,来的时候两百多个个,现在还能站着走的,连一半都不到,狼骑兵和萨满更是无一生还。
“够多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围墙。
火光还在跳,那些人影还在晃动。
“记着。”戈鲁克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记着这面墙,记着这些人,记着今晚。”
他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撬棍,扛在肩上。
“走。”
……
围墙上的火把劈啪作响。
林舟站在墙头,看着兽人消失在街道拐角,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
他移开视线,看向围墙内。
围墙内侧,躺着一群被从围墙上带下去的重伤员,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弱地呻吟。
许婉清已经带人冲了过去,开始抢救伤员。
其余士兵则互相搀扶着坐下,检查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烟尘味。
托林大师拎着他的锻造锤,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墙头。
他看了看墙下那些兽人的尸体,又看了看人类士兵们身上布满战痕但依然没有破损的盔甲,尤其是那些铭刻了符文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
“表现还凑合。”
老矮人的评价依旧吝啬,但比之前的毒舌好多了。
他走到艾伦身边,看了看他那面几乎报废的盾牌和流血的手,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扔了过去。
“涂上,矮人的伤药,比你们的那些烂糊管用多了。”
艾伦愣了一下,接过药膏,低声道:“谢谢大师。”
托林没理他,走到林舟身边,和他一起望向兽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不会走远。”托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舟能听清,“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那些绿皮要是就这么算了,也没脸在氏族里待在了。他们会在附近找个地方舔伤口,然后……要么想别的阴招,比如火攻,挖洞,或者干脆围着你们,把你们困死,要么,回去叫更多的人来。”
林舟沉默地听着。
托林转过头,大胡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里闪烁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锐利光芒。
“守?你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小子,你这里有多少人?多少粮食?多少箭?那些绿皮就像荒原上的刺棘草,你割掉上面一截,只要根还在土里,下一场雨,它们会长得更疯,更密,扎人更疼。它们记仇,这次流了血,结了仇,除非一方死绝,否则永远不会完。”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的眼睛。
“在我们铁砧氏族的老话里,对付那些钻在矿洞最深处、怎么赶也赶不完的穴居怪和狗头人,最好的法子,不是堵住每一个它们可能钻出来的气孔——你堵不完的。是找到它们最深处、藏着首领的那个主巢穴。
带上足够的炸药和镐头,一路挖进去,把首领揪出来剁碎,用火烧光每一寸它们爬过的隧道。然后,把那个洞口彻底炸塌,用融化的铁水浇进去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含义却极其残酷。
“在你被它们无穷无尽的骚扰拖垮、耗干最后一支箭、最后一块干粮之前,在你的人死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怕之前……你得想办法,找到它们的老巢。不是打跑它们,而是把它们连根拔起,把那个‘根’烧成灰,撒进最深的地缝里。”
老矮人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墙砖。
“这才是对付这种记仇又顽劣的玩意儿,唯一有用的法子。等着挨打,永远是死路一条,只是死得快点慢点的区别。”
说完,他不再看林舟,背着手,蹬蹬蹬地走下墙头,朝着还在冒烟的铁匠棚方向走去——那里,几个矮人工匠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地修理破损的武器和盔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