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远行,前途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但如果不走,许婉清则必死无疑,领地也极有可能在亡灵帝国的下一波攻势中覆灭。
有些路,再难走也不得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今夜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是对一旁的托马斯和奥利弗说道,“黎明时分就出发。”
出发前夜,要塞的议事厅内。
油灯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将厅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桌上没有铺地图,也没有堆文件,只放着几个木杯和一壶凉水。
林舟坐在主位,目光从桌边坐着的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艾伦,陈锋,赵铁山,哈罗德,巴林,这五个人,是领地现在最靠得住的人,也是他要托付家底的人。
“明天我就要带队出发了。”林舟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走之前,有些事得定下来。就说几件事,说完就散。”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第一,”林舟竖起一根手指,“从明天黎明我离开以后,到我有确切消息传回为止,领地的一切事务,由领地管理议会共同决定,也就是由你们五人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艾伦:
“艾伦,你来担任首席。我不在,日常事务由你主持,小事你们商量着来,投票表决。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不需要投票,只要你和哈罗德意见一致,就能启动应急预案,调动一切资源应对。”
闻言,陈锋抬头问道:“紧急情况该怎么界定?”
“外敌入侵,内部叛乱,或者……我有什么其他坏消息传回来。”
林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早吃什么,“具体该怎么判断,你们商量着决定。但宁可不决,不可乱决,实在拿不准,就按最保守的方案来。”
哈罗德有些疑惑:“最保守的方案?”
“稳妥一点。”林舟看着他,“比如遭遇外敌入侵的话,以防守为主,紧闭城门,收缩防线,等待时机。”
赵铁山发出疑问:“那粮食呢?人口还在上涨,粮食问题越来越紧张了。”
“所以第二件事,”林舟竖起第二根手指,“领地管理议会的第二项任务,就是保证领地的生存和发展。陈锋,你主管民生,比如开垦、生产、物资调配、财政收支。巴林大师,你主管技术,比如工程、研发、协调矮人。你们两个配合,尽快让第一批新粮入库。”
陈锋和巴林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第三,”林舟转向艾伦和哈罗德,“就是关于军队方面了。艾伦,你主管全军训练、防线部署、战略规划。哈罗德,你专门负责带领骑兵、外围侦察、情报刺探、快速反应。你们两个,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但遇敌时,必须统一指挥,之前清剿城南,你带的骑兵可就差点和艾伦的步兵撞上了。”
哈罗德挠了挠头,有点尴尬:“那是个意外……”
“没有下次。”林舟看着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我走之后,军队是领地最大的依仗,你们平时怎么样我不管,但上了战场以后,就只能有一个声音。”
艾伦和哈罗德同时挺直腰板:“明白。”
“第四,”林舟看向赵铁山,“铁山,领地的日常防务和治安管理就交给你了,比如民兵训练、城防巡逻、内部治安、还有……盯着点那些新来的。近两万人里,难免有心思不正的,只要发现苗头,无比及时掐灭。但记住,定罪要有证据,惩罚要按规矩,我不希望看见暴政。”
赵铁山重重点头:“您放心。”
交代完这些,林舟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最后,”他缓缓开口,“说点别的的。”
五个人都看着他。
“领地管理议会的原则,就两条。”林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保境安民。第二,生存发展。所有决定,都围绕这两条来。能守住领地,能让大家好好活下去,能让领地一天比一天好,你们就是合格的执政者。”
他顿了顿,看向老矮人,语气低缓了些:
“大师,技术上的事,您全权负责。符文路灯的维护,基础设施的建设,新装备的研发……这些我不懂,您说了算。只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
“说吧。”巴林抱着手臂,胡子一抖。
“如果我逾期未归。”林舟的声音更低了些,“三个月,四个月,甚至更久……请您依据矮人的智慧,帮领地找条活路。是继续守在这里,还是另寻他处,到时候您和艾伦商量着定。”
巴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小子,你这是交代后事呢?”
“是提前预设最坏的情况。”林舟平静地说,“凡事往坏处想,往好处做。”
巴林不笑了,他端起面前的木杯,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小子,别说这种丧气话。幽暗山脉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禁地,更何况你还带着这么多优秀的战士。
我答应你,但你小子也得答应我,要活着回来,别让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替你操心这些烂摊子。”
“我尽量。”
林舟应了一句,又转向几人问道:“都清楚了?”
众人同时点头。
该说的都说了,林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正浓,要塞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围墙上来回移动,像黑暗中游走的萤火。
“那就这样。”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休息的休息,该准备的准备。明天不用来送我,我不喜欢告别,而且天不亮我就走。”
说完,林舟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巴林的声音。
“小子。”
林舟停下了脚步,但没回头。
“活着回来。”老矮人说道,“我这儿还有珍藏的半桶矮人烈酒,等你回来喝。”
林舟轻轻一笑,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议事厅里,五个人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很久,陈锋才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小本子。
“领地管理议会……”他喃喃道,“这担子,可真不轻。”
“轻了才怪。”哈罗德嗤笑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小两万条命压在身上呢。”
艾伦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写着“领地管理议会”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陈锋。
陈锋签了,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签了,递给哈罗德。
哈罗德签了,最后递给巴林。
矮人接过笔,却没急着签,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四个人。
“我丑话说在前头。”巴林说,“我是矮人,不是人类,有些事,我的看法跟你们不一样,到时候吵起来,别嫌我说话难听。”
“吵就吵。”哈罗德咧嘴笑道,“总比憋着强。”
巴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通用语,而是矮人语,笔画粗重,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一样。
签完,他把笔一扔。
“行了。”他说,“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没人反驳。
油灯的火苗,依旧安静地燃烧着。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舟站在生命之泉旧址的边缘,第三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誓约之剑挂在腰间,剑鞘用皮绳加固过,确保在攀爬时不会晃动。
背上是个半人高的行囊,里面装着他的口粮、水囊、绳索、钩爪等等,还有那卷翻译成精灵语的报告册。
胸前贴身的口袋里,放着许婉清以前送他的微光护符,其实放在如今对他来说早已没有什么作用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林舟检查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光茧。
许婉清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长发散落,面容平静。
但林舟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属于她的生命源力每时每刻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但永不停歇。
“等我回来。”他对着光茧,轻声说,“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光茧没有回应。
只有晨风吹过池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舟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城北要塞内侧的小广场上,一百多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要塞内侧的火把微光,勾勒出一个个沉默的轮廓。
三十名费奥纳冠军分散在队伍外围,像一层无声的警戒网。
五十名圣光军士在中间,盾牌背在身后,破魔标枪插在特制的枪囊里。
二十名圣光打击者在最后,弩机没有上弦,只是握在手里。
托林站在队伍末尾,正低声跟一个费奥纳冠军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教对方说一些简单的精灵语发音。
他今天穿了件结实的皮甲,背后多了个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些什么,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林舟走到队伍前,扫视了一圈。
“人都到齐了?”
“都到齐了。”托马斯点头。
“装备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奥利弗回答道。
林舟不再多问,他走到队伍前方,看向要塞的城墙上。
墙头上,有几个身影站在那里,是艾伦他们。
虽然说了不要送,但他们还是来了,只是没有下来,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林舟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对托马斯说:“出发。”
“是。”托马斯面向队伍,“全体静默行军,保持间距,注意脚下。”
队伍开始移动。
一百多个人,脚步放得很轻,像一群夜行的猫。
他们从要塞北门出去,沿着新修整过的道路一路向北而去。
道路两旁,符文路灯还亮着,但光芒已经随着黎明将至而变得很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