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荒原联军的营地便开始在灰白的天光下蠕动、苏醒。
如同一锅冰冷黏稠的烂粥被架上了篝火,开始逐渐沸腾。
先是零星一些兽人从窝棚里钻出来,对着城墙方向撒尿,嘴里骂骂咧咧。
然后是豺狼人,他们本能地聚成小团,围着昨夜未熄的余烬,为一块带肉的骨头互相龇牙。
最后是食人魔——这些巨物动起来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城北要塞的城墙也早已醒了。
不,是彻夜未眠。
林舟站在主城门楼的瞭望台上,手里拿着巴林那架黄铜望远镜,把远处荒原联军那片混乱污浊的营寨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兽人战士开始往身上套那些破烂皮甲,把战斧和砍刀从地上捡起来,用粗糙的石头磨着刃口。
豺狼人猎手蹲在一起,往骨箭的箭头上涂抹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是毒,用荒原毒蜥的唾液混合腐烂植物熬的,能够使得猎物的伤口溃烂并感染。
食人魔从随身的大口袋里掏出半扇不知什么肉,连骨头带肉塞进嘴里,嚼得汁液横流,为接下来的厮杀储备能量。
不止如此,营地后方,那些昨天还在砍树的食人魔,此刻已经将它们的“战利品”拖到了前沿。
那是数十根被粗暴处理过的树干,大多弯弯曲曲,粗细不一,有些连树皮都没剥干净,但长度普遍都在五六米以上,最粗壮的那些,甚至需要数人合抱。
当然,这里的“人”,指的不是食人魔。
这些高大强壮的食人魔往往一个人就能单独扛一整根,一步步缓缓往前挪。
这些是撞锤。
粗糙,简陋,但足够沉重。
除了撞锤,还有梯子。
那些梯子更加简陋,简直像是孩童胡乱制作的玩具,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但数量很多。
“它们要来了。”
巴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老矮人今天穿了矮人特有的符文板甲,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战锤,锤头上刻满了加固和破甲符文。
林舟放下望远镜,点点头:“比预想的快,我以为他们会再多造几天梯子。”
“绿皮没那个耐心。”巴林哼了一声,“尤其是饿肚子的绿皮,你看那些豺狼人——眼珠子都是绿的,饿的。”
确实,望远镜里,那些豺狼人不停地舔着嘴唇,爪子焦躁地抓挠地面或同伴,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弩炮准备好了?”林舟问。
“八架弩炮已经全部就位了。”巴林拍了拍胸口,“我亲自校准过了,三百米内,误差不超过两米。”
林舟没再问,他转过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帝国军团步兵的盾牌架在垛口上,长矛从盾隙伸出,弩手们站在垛口后,弩机平放,手搭在扳机上,矮人卫士们三五一组,守在关键位置或城墙拐角,塔盾立在身侧,战锤搭在肩上。
城墙上很安静,直到第一声战鼓擂响。
“咚——咚——咚——咚——!!!”
几头科多兽背上的战争之鼓同时敲响,发出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巨响,砸得让人心跳都忍不住跟着这节奏狂跳。
伴随着鼓声,荒原联军开始向前移动。
不同于人类的整齐阵列推进,反倒像一股缓慢蠕动的混乱潮水。
最前面的是豺狼人,它们被兽人督战队用鞭子驱赶着,不情不愿地往前挪,舌头耷拉在外面,滴着涎水。
豺狼人后面是兽人战士,它们排成了粗糙的方阵,他们拍打着胸膛,用战斧敲击盾牌,发出整齐的战吼:
“Waaagh——!!!”
军阵两侧,是兽人的狼骑兵,这些骑着座狼的轻骑兵没有直接冲锋,而是游弋在步兵方阵外围,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鬣狗。
而整个军阵的最后方,才是食人魔。
它们走得最慢,扛着粗大的树干和石锤,又或是抱着石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但声势同样浩大,尘土飞扬。
城墙上的弩手们手指扣上了扳机,矮人弩炮手转动绞盘,对准了敌人冲锋的路径。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荒原联军忽然停下来了,或者说,是最前方的豺狼人们停下来了。
这些狡猾的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任凭后面的兽人怎么鞭打咒骂,就是不肯再往前一步。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发出不安的呜咽声,眼睛不停瞟向城墙垛口后那些隐约闪动的寒光。
兽人督战队不耐烦了。
一个格外高大的兽人,大步走到豺狼人队伍后面,抡起手里的鞭子就抽。
“往前!你们这些长毛的废物!再不动老子把你们全剥了皮做毯子!”
鞭子抽在豺狼人背上,皮开肉绽,惨叫连连,几只豺狼人被迫往前挪了几步,但很快又缩回来。
督战的兽人暴怒,正要再抽,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那是一支极其巨大的弩矢,远比普通弩矢粗得多,箭杆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箭镞不是尖的,是扁平的、带倒钩的三角形。
弩矢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它转眼间便穿过三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钉进了那个督战队兽人的胸口——不,不是钉进去,是砸了进去。
符文弩矢在接触皮甲的瞬间爆开一小团蓝光,箭镞像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样撕开兽皮,穿透肌肉和肋骨,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雨,又飞出去十几米,接连贯穿了几名兽人后,才终于斜插进土里。
督战兽人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头颅大的洞,又抬头看向城墙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豺狼人彻底炸了。
它们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冲乱了后面兽人步兵的阵型。
兽人怒骂着,用盾牌砸,用脚踹,但根本拦不住。
城墙上里,托林从弩炮后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正中靶心。”他拍了拍弩炮,“这玩意儿可比锤子还带劲。”
旁边的矮人工匠翻了个白眼:“一发符文重矢够打十把短剑了,省着点用。”
“知道知道。”托林满不在乎地摆手,但眼睛还盯着城外那片混乱,“不过你看,效果多好。”
确实好。
豺狼人这一溃逃,连带着兽人步兵的阵型也乱了。
虽然兽人督战队很快重新控制住局面——用更暴力的方式砍了几个逃得最欢的豺狼人——但整个联军的推进节奏已经被打乱。
战争酋长莫格远远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举起巨斧,用兽人语咆哮了一句。
下一秒,科多兽背上的战争之鼓,敲响了。
不是之前的慢节奏。
而是疾风骤雨般的狂擂。
节奏变得狂乱,甚至癫狂。
鼓手们显然进入了某种状态,他们赤裸的上身布满汗水和彩绘,肌肉贲张,每一次抡臂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鼓面砸穿。
“咚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得连成一片,连带着兽人战士们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兽人战士们眼睛瞬间充血,呼吸粗重,肌肉贲张,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他们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膛,捶得皮开肉绽也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Waaagh——!!!”
这一次的战吼,比之前狂野十倍。
他们不再维持阵型,不再顾忌伤亡,就这么举着武器,迈开大步,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兽人冲锋的速度远超预计。
这些本就肌肉虬结、体格魁梧的绿皮战士,在战争之鼓的狂暴效果加持下,彻底化作了一群失控的野牛。
三百多米的距离,转眼便被他们冲过小半,沉重的脚步激起漫天尘土,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不过城墙上的守军却并未因此而慌张。
“弩炮准备——”
各段城墙的指挥官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早已严阵以待的矮人工匠们转动绞盘,调整射角,将弩炮粗壮的弓弦拉到极限,蓄满毁灭的势能。
锋锐的三棱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放!”
八架弩炮弓臂同时回弹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的闷雷滚过城墙。
紧接着,弩箭离弦的尖啸撕裂空气,刺得人耳膜生疼。
死亡以最粗暴的形式降临。
如同串糖葫芦一般。
一支重型弩箭,从冲锋在最前那名兽人勇士的胸口贯穿而入,带着碎骨与脏器从后背透出,余势不减,又狠狠扎进第二名兽人的腹腔,再次穿透,接着是第三名、第四名……
直至将第五名兽人钉穿,箭杆上蕴含的恐怖动能才彻底耗尽,拖着五具串在一起的、仍在抽搐的沉重尸体,斜斜地钉在地上。
仅仅这一波齐射,就在兽人汹涌的潮头上,硬生生剜去了四五十个缺口。
但,杯水车薪。
兽人的数量太多了。
倒下的尸体甚至来不及铺满地面,就被后方涌上的同族毫不留情地践踏而过。
它们眼中早已没有理智的光,只剩下被鼓声与杀戮欲彻底点燃的血红色。
直到它们冲到了一百五十米之内——弩手的最佳杀伤距离。
第151章 钢旗与食人魔
“弩手——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