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于钓鱼
两枚深空探针脱离了穿梭机挂舱，“星标”引擎在真空中释放出无法被常规手段观察到的力场波动，转瞬间消失在原处，下一秒它们便已经穿过这片规模庞大的星体废墟带，跃入了莫罗娜断层边缘那片闪烁着微光的激发气云中。
接下来探针会穿过引力断层，并从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航道”。
在跨度达到数光年的引力撕裂区内，此类肉眼不可见的航道可能会有成百上千条，但并非所有“通道”都稳定到可以供飞船穿行，它们中有的狭窄到只有数米，有的短暂到只能维持几秒——而根据老乔交待的情报，他与隐修会的接头人进行秘密交易的地点就位于莫罗娜断层的一个引力坍塌点内，有数条稳定的裂隙可以穿过引力断层，安全抵达该坍塌点。
洛轻轻眯起了眼睛，在遥远的星光照耀下，她将自己的意识缓缓“释放”。
两枚深空探针与她的思维直接相连，传感器回传的数据精准而冰冷，群星与深空的低语现在变成了无数在脑海中跳动的字符和图表，这些信息被她的电子脑迅速处理，然后输出成可以被导航计算机识别的坐标参数。
……但曾经不是这样的。
她曾经可以直接聆听到星星的“声音”，不是精准冰冷的数据，而是如同轻柔的风声或悦耳的晶体颤鸣，那时候整个宇宙都会向她低语，繁星会在缓慢的闪烁中向她讲述那些曾被星空见证和记住的事情——她还记得自己在故乡的那座老天文台中仰望星空，困倦时便躺在巨大的透镜阵列间睡觉，那时她会被星光哄睡，每一个梦境都平和而温柔。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位星辰学者，或在某艘远航飞船上担任读星者领航员——就像大多数具备天赋的阿尔格莱德人那样，在星星的指引下前往一个又一个远方。
轻微的刺痛感从脊椎附近传来，洛从模模糊糊的回忆中惊醒，电子脑完成了对探针数据的处理，她的目光落在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上。
一张大脸从舷窗附近的面板上浮现出来：“情况咋样？有什么发现没？”
洛瞬间在座位上原地蹦了一下：“……老板你总这样会吓死人的啊我跟你讲！你不能这样……”
其实她并没有被吓到，至少没那么吓到。
“行吧，那我下次敲门，”于生的脸慢慢转移到了驾驶席正对面的舷窗上，“找到那个什么什么塌陷点了没？”
“……是引力坍塌点，”洛发出了晚期智人的叹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探针扫描到一条通往莫罗娜断层深处的安全裂隙，与穿梭机记录的航行信息能对上，里面应该就是老乔交待过的‘接头地点’，不过在坍塌点附近我暂时没扫描到别的东西……隐修会应该没有在这里设置什么长期锚定的空间设施，也不像有人盯梢。”
“看来老乔在这件事上倒是没说谎，”于生若有所思道，“行了，确定了坍塌点的情况就赶紧回来吧，别万一有哪个隐修会接头人闲着没事过来溜达一圈你再暴露——该进行下一步了。”
“了解，”洛一边说着一边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指令，“我先把探针收一下。”
……
同一时间，戍寂高位轨道，“深岩要塞”内部。
安置着大型通讯装置的通信室内，几台临时连接在通讯仪上的大型设备正在嗡嗡作响，几名穿着研究人员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参数，一具高大魁梧的钢铁躯壳则正“站”在通讯设备前的平台上。
这幅铁壳子的模样正是老乔——但它只有上半身，其腰部以下却被固定在了一个安装着轮子的工程小车上，大量线缆从这钢铁之躯的后背延伸出来，连接在工程小车的服务器接口上。
“最后一次，测试动作灵活度和声音合成器。”
一名技术人员拿着数据终端，站在平台旁边说道。
工程小车的底盘两侧亮起许多闪烁的灯光，“老乔”的铁壳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随后它的手臂开始活动，上半身做出流畅的动作，又向前一探身扶着通讯平台的护栏，发出嘶哑吓人声音：“测试测试，111111……”
站在不远处调试设备的莫莫下意识抖了一下，耳朵瞬间往后紧紧贴着头皮，尾巴上的绒毛根根炸起。
但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在她头顶按了按，紧接着一根薄荷棍棍便被递到她面前。
莫莫抬起头，看到于生正乐呵呵地看着她。
“谢，谢谢老板……”吉普洛姑娘有些紧张地说道，但在接过薄荷棍棍的时候已经稍稍放松下来，尾巴也不再绷着。
“这铁壳子是你亲手带着人组装起来的，还会害怕吗？”于生好奇地问道。
“不动的时候还好，”莫莫的耳朵慢慢恢复直立，一边把薄荷棍棍叼在嘴上一边嘀嘀咕咕，“突然动起来，再一说话，就有点吓人了。”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又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脑袋——这是跟铃铛打听来的，据说这样可以快速缓解吉普洛人的紧张，当然这么做的前提得是关系足够好，关系不好的话就会换来哈气和抓挠。
然后旁边就传来了低声呜呜嗷嗷的动静。
于生扭头一看，就看见胡狸正站在一旁，俩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尾巴跟剑冢似的那么炸着。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狐狸姑娘就快速凑了过来，也把脑袋往前一顶。
“恩公，rua我。”
于生：“……”
他哭笑不得地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手在狐狸姑娘脑袋上rua了几下，又挠挠她耳朵后面的绒毛，总算是让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艾琳坐在不远处的一台机器上，抬头看看于生又看看胡狸，然后小声跟一旁的露娜嘀嘀咕咕：“要不说猫狗混养容易鸡飞狗跳呢，傻狐狸也就这点出息了……”
露娜默默看小人偶一眼，沉默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开口：“你又坐在，散热口，上面了。”
艾琳：“……哇！”
于生也不知道为啥艾琳忽然就从机器上跳了下来开始满地乱跑，毕竟这小东西一向有点神经质而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在艾琳蹿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才随手把这家伙拎起来扔进了胡狸怀里，而后又过了没一会，出去探查情况的洛也回来了。
按理说即便是开着最快的穿梭机，走星门直达路线，要从暗流星域回到戍寂也是不可能这么快的，但她那穿梭机被于生“改造”过，跟异度旅社号一样，传送回来也就是一开门的事情——中间耽搁的功夫都放在回收探针上了。
“……不管看多少次，这张脸还是这么让人恶心。”
走进房间的洛依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着那台用机器外壳和工程小车拼凑起来的“老乔”，紧紧皱着眉头说道。
于生摆摆手：“但现在你烧了他的脑子，占了他的基地，毛了他的产业，还能用他的尸体去忽悠那帮隐修会邪教徒——这么想想是不是好一点？”
洛挑了挑眉毛：“你要这么一说，那我心里爽多了。”
随后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个面瘫脸的‘配套工作’怎么样了？”
“特勤局前两天就把消息放出去了，”于生点点头，“她那边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说法，反正最核心的部分就是界桥崩解之后的一部分残骸下落不明，而且极可能已经被送出境外——现在特勤局那边还专门派了一大堆人装模作样地四处搜捕，动静挺大的。”
洛皱了皱眉：“她搞这套倒是轻车熟路……我怎么感觉她都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于生不置可否，而后看了房间中的通讯装置，以及周围安置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各种设备一眼。
“你搞的这套东西可靠么？”
“相信我的技术，”洛抱着胳膊，一脸自信，“我当初靠这一手协议欺骗在那个钢铁面瘫眼皮子底下走私过一批完整的星港套件——这些东西可以把从这里发出的通讯信号伪装成暗流星域随处可见非法广播，也可以模拟出老乔原本用过的加密信道，放心吧，我已经破解了这方面的数据，不会被看出来的。”
看着眼前这个二手科学家信心满满的样子，于生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没再多说什么。
莫莫则在此时走了过来：“老板，设备都准备好了。”
于生和洛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员离开通讯平台，退至标记线后，”洛一边走向某个控制终端一边飞快说道，“莫莫，打开声场屏蔽和干扰装置，把‘老乔’的控制权转到二号操作台上。”
“好！”
房间中的技术人员们迅速转移到了特定位置，通讯设备两侧的灯光暗淡下去，洛身后的一条机械节肢则“咔哒”一声连接在她面前的控制台上，而在通讯平台前，那个用回收来的机器人外壳拼凑起来的“老乔”就像忽然活了过来一样，抬头转身看向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
“正在呼叫，调用伪装码……信号模拟成功，暗流星域超光通讯阵列响应，端口ES-17，ES-266，ES-105……”
“监听天线有回应，正在串流至分析服务器。”
“远端信号正在增强。”
“鱼上钩！”
第670章 人生如戏，全靠（）
鱼上钩了——在使用伪装过后的联络信号呼叫了暗流星域中的某个隐秘信道之后，与深岩要塞相连的某个超光速通讯阵列真的收到了一个未知的反馈信号，信号来源模糊指向暗流星域与大三角星云交接的某处深空，且编码方式符合最近一段时间洛的破解成果。
莫莫已经开启了通信室中的声场屏蔽，在安全区域内，技术人员们立刻开始忙碌：
“快快快，灯光到位灯光到位！”
“老板待会你注意台词就行，另外动作幅度别太大——小心把‘老乔’的胳膊扯下来。”
“效果组效果组，准备好待会的干扰特效……”
“各单位就绪！”
“收到二次握手信号，通讯器准备开机，五秒！所有人员闭麦，‘演员’入场——”
设置在房间中央的通信装置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其上方的大型全息投影迅速浮现出一道道震颤的线条，来自遥远深空的、经过了多次加密和伪装的信号传入深岩要塞，并被洛最近一段时间破解出的方法还原成清晰的通讯信号——那些震颤的线条形成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其背景似乎是一座华丽的宫殿。
对方的面部经过了处理，覆盖着一层模模糊糊的滤镜，声音传来时也带着明显的变调：“怎么突然联系我们？并未到约定的联络时间……”
艾琳忽然抓了抓于生的头发，尽管位于声场屏蔽范围内，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哎，你说能把这家伙脸上那层马赛克处理掉不？”
于生：“估摸着不行，这应该是在发送端处理好的画面……”
艾琳：“哦。”
而在同一时间，通讯台上的“老乔”已经身体前倾，用他招牌式的、展现压迫力和不满情绪的进攻性姿势双手按在了护栏上，胸腔里传来的声音带着粗哑恼怒：“别说什么约定的联络时间——你们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情？！”
于生立刻朝洛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感情充沛，表情到位，动作流畅，而且台词还没错。
通讯器对面的隐修会神官则显然被这突然冒出来而且气势十足的质问给镇了一下，人在遭受没来由的质问时观察和思考能力显然是会下降的，他下意识开口：“这句话是什么意……”
“老乔”粗暴地打断了对方：“为什么不提醒我，那个‘洛’身边可能带着一件天使遗物！”
就这一句话，通讯器对面那神官哪怕还有别的疑惑也瞬间被打没了——于生甚至清楚地看到那个穿着白袍的身影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没控制住的低声惊呼：“天，天使遗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乔”适时地稍稍直起了身子，做出以假乱真的疑惑模样，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一点：“……你们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对面的神官显然难抑情绪中的激动，一开始露面时那种淡然高洁的姿态早就维持不住，“到底是什么情况？你那边不是说要重整力量去解决那个女人吗？为什么会牵扯出‘天使遗物’？”
“老乔”做出思索与沉吟的姿态，在对面再次催促之后他才沉声开口：“那个女人，从交界地逃跑的时候偷了一件东西——特勤局的东西。”
对面的白袍神官姿势没变，但好像深吸了一口气——显然，他是联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探子们从交界地传回来的那些情报。
界桥崩溃，天使触媒散落边境，黑市大清洗，还有特勤局最近派出去的那些搜捕队伍……
全都对上了。
“老乔”则在留给对面几秒钟思考时间之后适时继续开口：“……前两天，我又组织了一次围堵，这次终于成功把那个女人逼入了绝境，原本我就要抓到她了，却没想到她启动了一个古怪的装置——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就在我面前撕裂了时空，裂隙打开时的冲击杀死了我一半的士兵！
“然后她就穿过那道裂隙逃之夭夭——我根本来不及阻拦，裂隙就崩塌了，原地只留下一块黑色的石头。”
“老乔”说到这刻意停顿了一下。
对面的白袍神官果然瞬间开口：“黑色的石头？那东西现在在哪？”
“别这么着急——”“老乔”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在交界地，我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看来……那东西对你们而言果然很重要？”
“他”问完便闭上了嘴巴，剩下的部分全交给对面的白袍神官脑补。
通讯器对面那个身影稍稍晃动了一下，他抬手示意这边稍作等待，接着似乎是在通过通讯器和别的什么人快速交流，又过了好一会，对方的声音才从扬声器中响起：“我们知道你的意图——开价吧，只要我们能接受。”
“老乔”再次将双手压在了护栏上，发出威胁的声音：“开价？那东西杀了我上百个士兵，还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那个女人从特勤局偷走天使触媒是意料之外的情况。”白袍神官平静地说道，接着在老乔毫不松懈的姿态下犹豫了一下，又报出了一串数字。
于生对那个白袍神官报出的数字毫无概念，但他扭头看了洛一眼，看到金发精灵别说眼睛了，甚至整个人都在发着金灿灿的光……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单子！够我再造一座黑石站的！”洛注意到于生的目光，扭头飞快说道，“这TM……这还是得搞邪教的有钱啊。”
“你稳住！”于生一看对方这状态立刻提醒，“别这就答应了——按着老乔的性格和他在这时候该有的反应来，注意台词和表情！”
洛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态，然后一边在心底感叹着邪教徒的有钱一边继续专心操控着通讯平台上的那具躯壳，说出了她这辈子最违心的一句话：“想靠一笔钱就打动我？”
这句话好像在那白袍神官的预料之中。
他做出思索的姿态，又跟远方的某人飞快交流了好一会，终于再次开口报出一个价格。
“……这对你而言是笔划算的买卖，”他报完价之后又补充道，“那东西对你而言毫无用处，留在身边反而徒增危险，还会引来特勤局的目光，不如卖个好价钱。”
洛听完第二次的报价之后都是懵的。
而她懵的这两秒显然被对面解读为了动摇，于是那神官立刻适时继续开口：“俗世的金钱是短暂而有限的幻影，我的朋友——那只是通往崇圣之途的垫脚石，我们在从事一项更伟大的事业，它的成就远超任何财富。你应该看到这笔生意背后的价值，只要伊甸之门能顺利开启，这个污浊残破的宇宙对你施加的任何束缚都将毫无意义，在新世界，你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还记得吗？开启伊甸之门——这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洛轻轻吸了口气，她迅速权衡着此刻是否应该答应——答应得太过痛快或表现得太过犹疑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尽管天使触媒本身足以令那群邪教徒在一定程度上放松警惕，但在触媒真的被送进隐修会巢穴之前，他们的任何一次怀疑都可能会导致计划满盘皆输。
她脱离老乔的控制已经将近两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