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城人这种“理所当然”的认知甚至也延伸到了理事会的五位成员身上——大家只知道理事们统治着这座城市,但似乎从未有人思考过这五位理事的来历与“不合常理”,有几位理事从不在公众面前现身,人们对此也从未产生过好奇。
千百年来,交界地理事会的成员都不曾改变,他们的存在就和城市中心的这座高塔一样古老且“稳定”,就像某种“楔子”般牢牢钉在交界地,而包括在理事塔中工作的无数普通人在内,这座城市中没有任何人对此产生过怀疑。
脚步声打破了理事塔上层区的平静,百里晴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穿过通往中心升降机的连接区域,路上偶尔有在这里办公的普通人向她恭敬地行礼致意,她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还是会点头予以回应。
而后她穿过了连接走廊——前方是一处有着开阔落地窗的小型休息区,从这里可以直接眺望到理事塔外的风景,广阔无边的城市在落地窗外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城市上空,是晴朗高远的天穹。
休息区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普通“人类”。
墙角的台子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发黄的大头显示器与吱嘎作响的机箱显得与周围画风格格不入,有些偏色的显像管荧幕上正运行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古典游戏——当百里晴进入休息区之后,这台老电脑慢吞吞地转过了脑袋,荧幕上的游戏画面闪烁几下,才切换成一副简陋的线条五官,扬声器中传来了失真的声音:“识别……理事会成员-百里晴女士。欢迎,当前升降机开放。”
百里晴面无表情,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老电脑”:“……又换了个新造型?看上去很蠢。”
老电脑的机箱里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噪音,随后忽然“砰”地冒出一股浓烟——烟雾散去,一台造型古典的老旧唱片机出现在墙角,黑胶唱片在机器上慢慢转动着,喇叭里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声音:“这样呢?”
“……不如上次的微波炉。”
百里晴随口说了一句,迈步走进了休息区尽头的电梯里。
在她身后,“古典唱片机”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噪音,然后吱吱嘎嘎地扭曲了几下,变成一颗漂浮在天鹅绒软垫上的紫色水晶球,水晶球里还传来一个自言自语的声音:“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复古了吗……”
一旁的盆栽开口了:“她是困的,心情不好——冬眠的日子到了,没空睡。”
“……在‘外边’干活真倒霉啊。”
“是啊,在‘外边’干活真倒霉。”
水晶球上下晃了晃:“不说这个了,继续继续,刚才讲到哪了?”
“讲到黑魔王大军压境。”
“哦对,黑魔王大军压境,那乌压压一片是天地变色江河倒流啊,兰登三世当时就跑了,我作为王国首席占星师走上城墙,指着下面一声大喝……”
“不对,你刚才讲的你是兰登三世——我是王国首席占星师。”
“……那你当首席占星师,我是黑魔王。我大军压境,那乌压压一片……”
水晶球没说完,休息室的天花板上忽然浮现出一副骇人的面孔,那面孔由灼热的灰烬构成,它蠕动着,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闭嘴!我才是黑魔王!我已经在这里听你们两个蠢货讨论这些愚蠢的话题两个世纪了——你们就不能换点别的聊聊?”
“行吧,我是塞林星第四王朝的公主,天花板上那个——你是我妈。”
“……够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困在这个愚蠢的时空牢笼里,陪着你们这样两个白痴!”
盆栽实在听不过去了:“你只骂水晶球行吗?我只是一株植物,每天也不过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进行光合作用——每次都是它先开启话题。”
……
百里晴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甚至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敏锐的耳朵还能听到那乱七八糟的交谈。
但她对此习以为常。
如果说特勤局总部是空间上的一团乱麻,混乱的空间结构贯穿着那里所有的楼层,那么这座巨大的理事塔就是一座时间上的深井,其神秘中心结构里隐藏着旧世代的幻象。
而且这些“时间幻象”并不总是那么稳定,在很多时候,它们都有向外溢出的倾向。
这是因为整座理事塔都是环绕着一座特殊的“畸变点”而建成,而那畸变点,就是交界地在上一次“纪元更迭”过程中残留下来的残响——类似的残响不止一个,位于特勤局总部大楼里的“苍白图书馆”也是其一,但从规模上,交界地现存的所有“旧世代残响”加起来都无法与理事塔里深埋的东西相提并论。
由于纪元更迭,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理解那些残响的具体含义,但有时候,那些残响会从理事塔内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协议和静滞屏障中渗透出来,尽管没太大危害,却会在现实世界中造成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有时候是关于城邦时代的记忆,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个时间碎片里掉出来的幻影,有时候甚至干脆就是……“人”。
理事会想办法把这些极可能对现实世界造成巨大冲击的东西都控制在高塔的核心区内,用层层叠叠的防护手段把它们和普通人的世界隔离,又依靠这座大楼里成百上千的普通人的“集体认知”形成锚点,在核心区内维持着一切的平衡。
百里晴的手指在升降梯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
现代化的控制面板和屏幕散发着微光,但在她按动的时候又不稳定地闪烁着,忽而变成刻满玄奥符文的石板,忽而变成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幻象,电梯轿厢的四壁泛着银白的光芒,但当灯光明暗变化的时候,银白色的合金墙壁又隐隐透出仿佛水晶般瑰丽的光影。
文字浮现在控制屏上,轿厢里传来有些变调的塔灵说话声:“电梯*升降台……启动,上行*理事会*残存*议会……前往下一个时代*平安抵达*至高圣堂……欢迎*过去进行时。”
百里晴同样对这混乱的“轿厢广播”习以为常。
一双眼睛却忽然从她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出来,百里雪飘在轿厢墙壁上,微微上下浮动着:“啊,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能理解,”百里晴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认可了你的存在,你也不用过度紧张。”
“但他们当初想杀我!”
“那是因为你当时差点就要杀死我了。”
“……”
百里雪不再发出声音,那双眼睛微微下垂着,显出有些失落的模样。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一间长厅出现在百里晴面前。
这长厅有着与理事塔其他楼层的现代风格截然不同的画风——它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两侧又有镶嵌着金纹的灰白色石柱高耸,强烈的黑白颜色对比给人的感觉撕裂而又庄重,大厅看不到屋顶,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极为均匀地覆盖在那些石柱尽头,照亮了整个地方。
除此之外,大厅周围的墙壁上还可以看到无数整齐排列的窗户,那些窗户又窄又高,画风仿佛是上个时代的古典建筑,窗外的风景则是无边的云雾,沐浴在黄昏般橘黄色的霞光中。
尽管此刻的交界地正是正午。
百里晴径直走向长厅中央。
那里有一张很大的圆形桌子——几个身影已经守在桌旁。
有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须发早已全白,脸上皱纹遍布,苍老到甚至都无法再从外表判断他的年龄——他仿佛已经老到随时会死去,又好像已经这样衰老了无数的岁月,而且还可以继续这样衰老下去。
还有一位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人,容貌不凡,此刻却满脸疲惫,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似乎已经一百年不曾休息过了。
又有一位双目紧闭的黑发少女,一头长发几乎垂在地上,身形单薄纤瘦,皮肤泛着近乎死人般的苍白,病态中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危险味道。
最后一个身影,却是个看上去异常简陋而诡异“机器人”——单薄的钢管和简单的曲柄、齿轮、连杆构成了它的躯干,一堆滴答作响的钟表被塞在胸腔的铁笼子里充当五脏六腑,几根纵横交错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连上的电线是它的血管与神经,而它的头颅,只是一个硕大的,看上去很脆弱的老式灯泡。
那灯泡中跳跃着微弱的光,明灭不定。
百里晴走过去,坐在他们之间,挨着黑发少女与机器人。
“啊,无色之龙来了,”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抬起头,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么会议可以开始了。”
第668章 莫罗娜断层
每周一次,交界地的五位理事们会聚集在理事塔最高层的会议厅中,他们会在这里交流各自所负责领域的情况,以及商讨其他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大部分事情都与交界地的发展和安全有关,剩下的则是有关其他文明圈的情报,或外界某些不安定因素的动向。
例行的交流与报告并没花多长时间。
“这段日子城内还算平静,”脸上始终带着疲惫之色的中年人慢慢说道,“除了前阵子隐修会教徒的入侵造成一些破坏,别的都还好。”
“郊区环带上方的拟态星空是不是出了点状况?”一旁紧闭着双眼的黑发少女微微侧过头,她脸上似乎总是带着恬淡温和的微笑,但仔细看去时那笑容又仿佛只是错觉,“我听说有几颗星星出现在错误的位置,而且还有人上传到了网上。”
“是星空投影出现了偏移,”中年人点了点头,“很难控制,毕竟交界地的星空本质上就是现实宇宙透过空间屏障映射进来的投影,而上次的‘界桥’事件对整个交界地周围的空间屏障都产生了影响……有一些映射路径发生了永久改变。”
“这件事最后怎么处理的?”百里晴问道。
“认知引导,让人们逐渐适应那几颗星星的变化,”中年人说道,又朝百里晴身旁那台简陋诡异的机器人轻轻点头,“‘故障’处理了网上流传开的那些信息——没有直接删除,而是塑造成了类似都市怪谈的东西,大概几天后相关热度就会消退,之后逐渐淡出人们视野。”
“界桥事件结束了,它带来的麻烦可远比它本身还长久,”被称作“故障”的诡异机器人发出有些跑调的声音,它胸腔里的一堆钟表滴答作响,作为头颅的灯泡明灭不定,“毕竟捅了那么大一个窟窿。”
百里晴微微扬了下眉毛,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坐在她对面那个满脸倦意的中年人也紧跟着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打,打哈欠……会传染的,”中年人一个哈欠打完,使劲揉了揉额头,“不是这都多少年了,你冬眠的习惯还没调整过来?”
百里晴面无表情:“几百年了,你失眠的毛病调整好了吗?”
中年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一旁那位苍白而纤瘦的黑发少女则微微侧过头,面向百里晴:“把室温调高一些真的不管用吗?”
百里晴:“……不是温度的事。”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红,康德,私事会后再说——无色龙,关于那个崇圣隐修会,最近有什么新情报?”
“有,理事长,而且这次事情很大,”百里晴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旅社’那边最近端掉了一个黑点军阀,对方与崇圣隐修会有秘密交流,如果情报准确,暗流星域里现在可能有一座随时会失控的‘人造界桥’,而且还有一个随时会苏醒的晦暗天使……”
会议厅中一片安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就只有百里晴的声音在这偌大的大厅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轻微的噼啪两声打破这份有些凝重的寂静——“故障”头部的灯泡闪烁几下,里面的灯丝烧断了。
它淡定地把烧坏的灯泡从脖子上拧下来,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新的,吱扭吱扭地拧上。
新灯泡在它的脖子上发出柔和稳定的光。
“下次说这么吓人的事情之前提个醒,”它抱怨道,“我先把电掐了。”
“我们有一支主力舰队目前停泊在梅拉IX的星港,”被称作“红”的黑发少女则在片刻思索后说道,“随时可以向暗流星域移动——只要能确定那颗‘圣境’星球的坐标。”
“洛和于生已经在想办法了——直接定位到‘圣境’的具体位置可能比较麻烦,但找到隐修会的其他主权星球应该不是问题,只要能拿下一个跳板,我们就能从他们的本地广播里找到圣境的位置,”百里晴慢慢说道,“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进攻,而是要确保在进攻同时解除掉那座‘伊甸之门’的威胁。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行性的办法是在进攻开始之前,派一支精锐队伍潜入‘圣境’……”
“凭一支小队去瘫痪掉敌人首府星上战略设施?那这可不是一般的‘精锐队伍’,”面带疲惫之色的康德闻言扬了扬眉毛,“我大概知道你指的是谁了……‘旅社’他们?”
“不然还能有谁?”百里晴摊开手,“‘衍星体’那件事至少证明了这种匪夷所思的高难任务在于生手里是有可能的。”
现场几位理事一时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
但要说互相看了看其实也不严谨——因为“故障”的脑袋只是个灯泡,而“红”根本不睁开眼睛……反正理解一下这个意思就行。
“于生……”红的眉头微微皱起,转头面向康德,“还是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无色龙她都查不到,我能查到什么?”康德摇摇头,又被盯着“看”了几秒钟后终于叹口气,“好吧好吧,我是钻到‘下面’去查了一下,但即便是在上个时代留下的阴影里,也找不到跟‘于生’这个人有关的‘残响’。他真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凭空冒出来,却‘烙印’在交界地最初的档案库中吗……”红抱着胳膊,纤细苍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自己的手臂,“不是实体,不是残响,不是天使,各方面看上去都像是个人类,自我认知也是人类,但最不可能的选项也是人类……”
“好歹站在咱们这边,”康德说道,“就目前掌握的情报看,只要我们不做出主动挑衅和敌意举动,他和他带领的那支‘队伍’就是很可靠的朋友。”
“即便如此,也不能把所有事情的成功率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理事长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康德与红的交流,“接下来还是讨论一下万一旅社在圣境的行动失败,我们的备选方案——以及备选方案的备选方案。”
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好。”
……
同一时间,暗流星域深处,一个远离所有主要天体和繁荣航路的地方。
太空孤寂,冰冷荒芜,最近一颗恒星距这里都有数百光年之遥。
但这里并非空无一物——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天体碎块漂浮在黑暗冰冷的太空中,它们曾经可能是一颗完整的星球,却不知因何脱离了恒星的束缚,孤独地闯进了这片深空,某种强大的力量撕碎了这颗在黑暗中迷航的行星,并把它的残骸撕扯成了一条在太空里漂浮的、长达数十万公里的碎石带。
碎石带间,曾经炙热的地核已经冷却成为一个丑陋的、大致呈不规则马铃薯形的黑色圆球,破裂的大陆板块和地幔层则不分彼此地撞击、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系列断断续续的太空山脉,而在这片凄凉的太空残骸附近,则是一道隐约发着微光的,其规模难以丈量的巨大……“裂谷”。
那是漂浮在太空中的裂谷,肉眼无法分辨其真容,唯有灵敏的引力波雷达或亚空间探测器才能嗅出它的全貌,至于那些闪光的部分,其实只是星球撕碎之后、残留的气体被裂谷吞噬时所激发出的发光现象,而那整条裂谷真实完整尺寸甚至可能要以光年计量——它就这样突兀地横亘在黑暗的太空中,将现实空间压出一道肉眼无法观察到的“褶皱”,裂谷两侧恐怖而不可见的引力潮汐一刻不停地震荡,其强度足以撕裂一颗迷航至此的星球。
这就是莫罗娜断层——暗流星域最有名的引力断层之一。
宇宙广袤,深空中危险重重,其中一部分危险就来自这种引力断层现象,只不过这种现象在别的地方很少能看到,然而在人杰地灵的暗流星域……当地人甚至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在断层最密集的地方,这些大大小小的引力“剃刀”甚至会形成横跨数十光年的“屏障矩阵”,将数个行星系统都包裹其中。
据说有一些掌握着“巫术”的海盗集团会把自己的巢穴安置在这种“屏障”内部,依靠周围的断层来阻挡对手,而他们所谓的“巫术”,其实就是阿尔格莱德精灵“星语”天赋——阿尔格莱德人敏锐的灵能感知可以让他们避开危险的撕裂带,在断层中找到安全航路。
据说阿尔格莱德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不依靠导航系统,就在数个星系之外找到自己母星的准确坐标。
聆听群星,从群星中寻找答案,这是刻在阿尔格莱德人骨子里的天赋。
但很遗憾,洛的骨子被抽了——所以她听不到。
她现在只能依靠设备辅助。
一架低调的灰黑色穿梭机从翘曲空间中跃出,借着引力断层的掩护启动了隐身系统,而后它躲在几块巨大的天体碎块之间,释放了两枚深空探针。
洛坐在穿梭机的驾驶舱里,目光凝重地看着外面的黑暗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