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像你这样,躲在酒瓶堆里骂娘。”
尼古拉列沉默了。
他的拳头还攥着,但那股歇斯底里的怒气,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大半。
宝路儿绕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他面前三米处站定:
“你知道庆功会那天,虫族突袭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
尼古拉列没说话。
“他站在台上,当着几万人的面,指着你那些贵族老爷们骂:‘看看后方云端上的老爷们!他们无动于衷!’”
宝路儿的声音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那是你的台词。是你写进演讲稿里的。但他念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他知道自己是个替身,他知道那场演讲之后,可能再也没机会站在阳光下,但他还是念了,用你教他的语气,一字一句,声嘶力竭。”
尼古拉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虫族突破防线的时候,他本来可以撤。”
宝路儿竖起漂亮的食指:“应急预案里有这条,当皇帝在遭遇生命威胁时,有权撤离到安全区域。”
“他没撤。”
“他站在台上,继续念完最后一段:‘若我倒下,请将我就地埋葬。然后,拥抱李维斯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迎着虫族,冲上去了。”
宝路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他用你的冰雪权杖打出了什么?”
尼古拉列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他打出了北屿有史以来最强的北屿之枪,”
“那些士兵听到了他作为皇帝最后的怒吼,看到了北屿皇帝最强的枪,最英勇的同归于尽。”
“他当时想的必定是:还好,我这个替身,没有给北屿皇帝丢脸。”
宝路儿盯着他的眼睛:
“他死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我是一个替身’。”
“而是‘我是一个战士’。”
“他用他的死,把‘替身’这两个字,变成了北屿历史上最高贵的勋章。”
“他给你留下了,救世的名声!”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尼古拉列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塑。
他的拳头还攥着,但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徒劳地垂在身侧。
良久。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呢喃:
“他……他真的是……”
“自愿的。”
宝路儿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没有人逼他。其实我给他的指令是‘在遭遇生命威胁时可自行撤离’。他自己选择了留下。”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最后给我脑域传来的意识,说了什么吗?”
尼古拉列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
宝路儿走到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深邃:
“他说:‘告诉尼古拉列,北屿的冻土下,埋着我们父兄的骸骨。’”
“而那些贵族的酒杯里,还晃着祖先割让疆土换来的红利。”
“如果他还能被放出来,还有一点血性,就让他站起来。”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荣耀。”
“是为了守护那些和我们一样,在冻土上流血的战友。”
“你们可以不再让他做皇帝,但是他,必定在心里,是强于我的冰雪权杖的真主人!”
尼古拉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里有液体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不是为了配合谁的计划。”
宝路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他心里:
“他是为了守护他的战友,守护那些在前线啃压缩饼干、用虫族甲壳补梭艇,甚至连防寒服都穿不起的老兵。”
“他获得全军认可全民支持,最后,他最希望成为战友的,只剩下你了。”
“如果他还或者的话。”
她伸出手,指向密室的门。那扇厚重的氪晶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是要继续在这里当一条‘落魄的狗’,让你的士兵们因为无人制衡贵族和资源提供者,而继续啃压缩饼干、用命去填战壕?”
“还是去继承那份已经被鲜血洗礼过的、高贵的牺牲?”
尼古拉列低下了头。
他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喉间终于在长长的憋气后,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良久。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他……他都能……”
“他都能作为战友牺牲……”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是替身……他都知道自己是替身……”
“他都能……”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但那股死灰般的颓废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燃烧般的觉醒。
“我……为什么不能……”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宝路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尼古拉列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粗糙、狼狈,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他走到墙边,从阴影中拿出一套军装。
那是他曾经在前线穿过的战服,深蓝色的布料上还留着血迹和弹孔。
衣领处有被能量束灼烧过的焦痕,肩章的一角被撕掉了,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挺括。
他缓缓穿上。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
每系一颗,他的背脊就挺直一分。
当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时,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醉鬼。
不再是那个自怨自艾的傀儡。
而是那个曾经站在庆功会上,指着贵族们骂的北屿皇帝。
他转身看向宝路儿。月光洒在他身上,把那套旧战服上的血迹和弹孔照得清清楚楚。
“告诉李维斯。”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像是冻土下苏醒的钢刃:
“玉龙二号系统,我会守住。”
“西川要来,就让他来。”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战意:
“我会让他知道……”
“北屿的皇帝,不是傀儡。”
“是战士。”
尼古拉列最后整理好了领子:“扎瓦西里,曾经为我而去,现在,我替他……”
“回来!“
宝路儿点了点头,金色凤翼缓缓展开,在昏暗的密室中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芒:
“那么,欢迎回来。”
她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某种古老的誓词:
“陛下。”
尼古拉列没有回答。
他只是大步走向密室的门。
当门打开的瞬间,冻土深处的寒风呼啸而入,裹挟着冰屑和冻尘,扑面而来。
他没有退缩。
反而挺直了脊背,迎着那阵风,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宝路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宝路儿将一串计划用意识网传到尼古拉列脑域。
他看见走远的尼古拉列明确的点了点头。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