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神殿中央的硬木椅前，依次坐下。
椅子是教廷三百年前的古董，没有软垫，椅背刻着惩戒罪人的荆棘纹。
露茜玛坐下时，手掌在扶手上摸了摸，木料冰凉，纹路硌手。
全息投影将他们的面容投向氪星每个角落。
直播弹幕经历了三秒真空般的寂静。
然后：
【南域矿区公共屏】：“萨沙姐……她手上的茧又厚了。”
【东玉龙家庭光幕】：“是黄婆婆！我阿嬷说她做的艾草护膝，比贵族卖的理疗仪管用……”
【西银底层匿名论坛】：“琳恩女士还活着？帝国新闻说她‘因病离职’……”
【全球滚动评论】：“其中有十个人，没一个人穿得起五百晶币的衣服。”
“但他们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重量。”
陪审席正上方的穹顶，浮雕着《末日审判》。
天使手持黄金天平，左托盘放着一颗人类心脏，右托盘放着一根真理之羽。
传说中，死者灵魂若比羽毛轻，则升天堂；若比羽毛重，则堕地狱。
此刻，十二个人坐在天平之下。
萨沙低下头，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铅笔字歪歪扭扭：
1.磁暴云散了，矿区能复工吗？李铁牛家三个娃等学费。
2.弦力引擎改造要征多少矿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死人在坑里三天才被发现？
3.他们说李维斯大人是虫族，吃人脑子。真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下面，纸页被橡皮擦反复摩擦，几乎破损。
最终留下的字迹很淡，像怕被谁看见，又像怕自己相信。
她合上本子，握紧粗糙的手。
掌心有矿砂的粗粝感，那是二十年矿坑生活刻进皮肤里的记忆。
她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要评判哪份计划更科学。
是要替那些准备被牺牲的人，问一句：
“凭什么？”
媒体区像一片金属森林。
西银记者阵列统一穿着银白制服，他们正调试“情绪向量镜头”，镜头能捕捉人脸微肌肉的实时运动，生成情绪曲线。
此刻镜头锁定李维斯，曲线图显示：
紧张值：72%
压力指数：88%
微表情异常频率：每分钟三次
西银导播低声下令：“把对比度调高15%，加深他眼下的阴影，突出疲惫感。
加美颜滤镜！嘴角的弧度调低0.3度，显得更……沉重。”
北屿记者沉默着工作。
他们用的是最老式的光学镜头，没有修饰功能。
但几个资深摄像师在用手势交流，随后巧妙调整反光板角度，将侧窗的自然光折射到李维斯肩章上。
这样拍出来，那冰晶石徽章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一圈微弱但坚韧的光环。
老手法，但好用。
东玉龙团队搭建了“多焦点叙事矩阵”。
八个镜头悬浮空中，分别对准：李维斯的手、西川的嘴角、陪审团的面部肌肉变化、穹顶浮雕的阴影移动……
后台算法正在合成“真相权重指数”，准备实时显示在直播画面下方，形成走马灯字幕：
客观事实度、情感共鸣度、逻辑自洽度……
主持人卡尔站在光柱中央。
他没有拿话筒，喉部贴着的发声器直接将声波转化为十四国语言。
作为顶流政经节目主持人，此刻他正在对他的隐形麦克风进行最终调试：
“α波频段，稳定。”
“声音美化引导词库加载完成：在提及‘牺牲’时插入0.1秒低频脉冲；在提及‘希望’时加入温暖泛音。”
他把声音调试成中立的工具，精密、准确、无情。
这样显得更专业。
投票统计席在大殿西侧。
三位统计人面前各有三块光幕。
第一块显示实时投票数，此刻数字是零，但后台已有四亿三千万人预登录。
第二块是投票者地域分布热力图，西银帝国的亮白色块正在密集闪烁。
第三块是弦力区块链存证流水，每一条投票都将生成不可篡改的多重验证值，刻在时间轴上。
程序公证团坐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七个人，黑袍，白瓷面具。
面具眼部嵌着测谎晶片，晶片直接连接视神经。、
只要有人在陈述中说谎，晶片就会向他们的视网膜投射红色警告纹样。
测谎晶械，已经发展到了很精微的地步。
他们不能说话。
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律法：此处，言语需经真理之秤。
一名技术员小跑到卡尔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一切调试稳定，可以开播，但西川总统帅要求……增加一层‘认知调谐滤镜’。”
“具体？”
“支持李维斯的投票，在画面上延迟0.5秒显示。
心理学模型显示，0.5秒的延迟会让观众潜意识认为‘这些支持是犹豫的、不够坚定的’。”
卡尔沉默。
他看向穹顶那扇彩窗，画着“圣灵降临”。
有那么一瞬间，他面具般的职业表情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然后疲惫消失。
“执行。”
技术员匆匆离去，卡尔转向主镜头。
大门第二次开启。
这次有声音。
靴跟敲击星银石地面：嗒、嗒、嗒。
声音从门口一路响到神殿中央，像一根钉子，钉进所有人的时间感知里。
西川走进来。
纯白总统帅制服，剪裁完美贴合每一寸肌肉线条。
金发向后梳拢，每根头发都保持在最美学的位置。
他脸上挂着笑容，自信而不傲慢，眼角纹路亲切而不轻浮，露齿恰到好处，显得开朗而克制。
无可挑剔的风度，让人信任的形象。
佩洛佩洛跟在他身后三步，手提晶制公文包。
包内屏蔽层，能隔绝一切外部探测。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叠李维斯与虫族“接触”的照片、一份基因序列“匹配报告”、一段3.2秒的监控录像。
简单，致命。
西川走到西银长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身面向全息镜头，右手抚胸，行标准教徒礼。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总统帅！救世主！”
“这才叫领袖气象。”
“戏台搭好了，主角登场。”
西川的目光扫过全场。
掠过北屿长桌，掠过陪审团，甚至掠过程序公证团时，都没有停留。
最后，落定在李维斯脸上。
停了三秒。
三秒内，他虹膜的色泽发生了微变，更清晰地捕捉对方每一丝微表情：
瞳孔直径变化、睫毛颤动频率、唇部肌肉的微小抽搐……
西川温润开口：“李维斯摄政王，再次见面，在这样的场合。”
他顿了顿，让全星观众消化这句话的潜台词：你本不该在这里，你是被迫站上审判席的。
然后继续：“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能看见……真实的你。”
真实。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涂了蜜，淬了毒。
李维斯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