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长得令人窒息。
每一行数据后面跟着红绿箭头,像给文明临终体征打分的仪器。
她的目光钉在“西银帝国管制能晶海运,管制和制裁不确定情况下,南域能晶矿产基地资产流失率:90%”上。
——旁边用小字注释:“样本量:327家能晶矿场,已撤资291家。”
虽然资本始终会回到能晶矿产这个不可或缺的基本项目,但现在,乱了。
第三份是宣纸印刷,触感柔韧得像皮肤。
东玉龙:《龙魄邮报》,一眼扫过去,满满的“传统执念”。
标题墨迹沉郁:《弦基即龙脉,不可失也》。
配图的水墨画里,配画的是东玉龙重要综合性稀有矿产:弦基山被磁暴云吞噬的姿态。
画得像巨龙被剥鳞抽筋,底下的玉龙裔子民跪成一片渺小的墨点。
史官的文风带着古法典籍的铿锵:
“《龙魄经·脉象篇》有载:‘弦基者,龙之脊也,失之则魄散形销。’
李维斯所谓‘云海平波’,实则是以六大浮空城为楔,强行撕裂空间桥——此乃断我龙脉之举!”
这……东玉龙,看起来还真没有铁板一块支持李维斯啊。
“玉龙裔弦力自血脉而生,动摇此本,离此故土,玉龙裔将沦为无根浮萍,连最基础的弦纹共鸣都无法完成。
西川的星辰方舟更是荒谬——将玉龙裔塞进铁壳子流亡星空?那不如让我等葬于玉龙脉之中,魂归天地!”
呵呵,两边都是错。
副刊刊载着重磅宣言:“若教廷执意支持任意一方,东玉龙商界将即刻退出交往,凭借玉龙魄宗庙,自寻符合自然生路。”
露茜玛的手微微颤抖。
无论哪一方,都需要东玉龙商界,实际上是工业界的支持。
不然,根本没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基础建设设施制造、安装调试好。
第四份报纸的纸质粗糙,泛着弦稻秸秆的淡黄。
南域:《稻香周刊》。
封面是个抱着面包的小女孩,脸颊有汗,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泉水。
标题是手写体:《谁来养活我们》。
专栏作者署名“南域第七弦稻合作社,刘禾”,语言朴实得像土地:
“西川大人说末日方舟救‘精英’。我和我爹种了一辈子稻,我娘选了三十年能晶,我们算精英吗?
不算。那我们活该死在磁暴云里吗?”
最后一页是请愿书。
密密麻麻的签名挤满了纸面,每个名字后面画着小小的弦稻穗简笔画。
露茜玛指尖抚过那些笔画,有些墨迹被水渍晕开了——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最底下那份纸最糙,再生纸的纤维疙瘩硌着指腹。
北屿:《冰熊之声》。
标题印得歪斜,设计出震撼力:《我们是呼吸者,不是牺牲品》。
配图是李维斯坐在冰熊天山窗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皇室徽章,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文章署名“呼吸者1号”,语言直白得像冰锥:
“我是个种稻的,北屿第三浮空城七区。
以前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磁暴云来了就等死,像田里没来得及收的稻草。”
“可李维斯说:‘活着不是贵族的专利,是每个北屿人肺里的空气。’
他要我们和氪星一起呼吸,把云推走!
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呼出的气也有重量。”
“西川说我们是‘必要牺牲’,爱丽丝说我们‘资产价值低’……
可我们只是想活着,和家人一起,在不用戴呼吸面罩的早晨,吃一碗热弦稻粥。”
中缝印着邀请码,旁边小字:
“42天后,全球共振夜。扫描报名,让心跳继续。”
露茜玛的指尖悬在邀请码上方,圣痕突然发烫。
情绪关联了啊。
她克制住,圣痕慢慢温暖下来。
壁炉里的松木爆出一串火星。
教皇看着她翻完最后一页,将一份《教廷裁决官方通告》草稿推过桌面。
羊皮纸边缘的金线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条随时会断裂的神经。
“现在你明白了?”
教皇的声音里压着疲惫,还有一丝暴躁:
“西银要留火种,爱丽丝要钱,东玉龙要祖宗牌位,南域要喂饱平民,
北屿要所有人都赌一把——这局怎么解?
我让你别再去听那些哭诉,是让你静心准备裁决!
可你呢?跑去给小教堂主持洗礼!”
露茜玛抬头。
眼眸里那片常年平静的湖,此刻漾着细碎的、近乎疼痛的波纹。
“教皇大人,”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您总说神谕是正确的,可为什么正确的路……要让母亲选择丢下哪个孩子?”
“李维斯,是不想丢下任何人啊!”
教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别开脸,看向窗外翻滚的磁暴云。
教皇城堡不在如往日明亮,那些灰暗漩涡正缓缓吞没最后一角晴空,像巨兽合拢口腔……
连光线都得吞掉。
“因为神不负责解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像裹了铁皮的教条:
“神只说‘不可杀人’,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杀。
我们只是执行者,露茜玛——在文明存亡面前,情感是奢侈品。”
他抓起《晶械战报》,指着那行“12%承载量”:
“我和西川谈妥了,方舟给教廷留10%名额,包括你、我、圣典院所有高阶祭司。
这是最后的机会,别再……别再犯傻了。”
露茜玛没说话。
她拿起那份《冰熊之声》,指尖摩挲着“呼吸者1号”的署名。
纸面粗糙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握住了一只长满老茧的手。
壁炉火渐弱。
书房沉进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剩两份计划在沉默中对峙:
一份写在烫金的羊皮纸上,有数字、有逻辑、有冷酷的生存概率。
另一份印在粗糙的再生纸上,只有呼吸、心跳、和无数没有名字的人。
露西玛忽然激动起来:“父亲,如果,放逐磁暴云真的能成功呢?
哪怕有万一的可能呢?您会出手吗?”
教皇望着露茜玛,良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等辩论吧,现在正在筹备双方辩论,辩论完,我再决定。”
露茜玛的圣痕光芒缓缓暗下去。
窗外,乌云压境。
窗内,少女将手掌轻轻按在报纸上,闭上眼。
她听见了。
那些祈祷声:
别丢下我们……
第547章 双尊秘谈
意马罗教廷圣典殿。
螺旋晶吊灯洒下淡金色光瀑,空气中浮动着圣典书页的油墨味。
圣姬露西玛的白色便袍刚消失在殿门后。
跪在教皇御座前的圣子猛然起身,指尖划过胸前,紧急通讯模式的红光刺着他的眼。
急急跑到,禀报:
“教皇陛下,北屿最高密级通讯。”
“伊婉琴娜太尊。”
教皇亚历山大一世缓缓睁眼。
他抬手挥退圣子,指节在扶手密码锁轻叩:
“启动通讯记录实时销毁。”
无分级太尊不成文的互相约定:交流,不留记录。
殿墙瞬间升起淡金色弦力屏障,此域被强制锁定,无法探测。
教皇走向东玉龙远程视讯屏——那屏以被灸录师严格核查过,没有后门。
伊婉琴娜白袍身影浮现。
她身后是北屿冰熊天山的凤鸣流掌门密室,和教皇记忆中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