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维斯的感觉中，那声音像被低气温吞噬了。
剩下的，是一种通过大地传导过来的、令人牙根酸涩的震感。
站在他的临时指挥室里，李维斯望着窗外。
窗，是取自冰熊天山冻土下。
那三百米深处的古冰晶，耗资巨大，整体雕凿成窗。
厚有三尺，重逾万斤。
令人惊艳的是，那表面布满亿万年来自然形成的蛛网裂痕。
每道裂痕深处，都嵌着细微的云银砂砾。
此刻，当极光掠过，所有砂砾同时泛起针尖般细密、锐利的银芒，但却不会刺得人眼球生疼。
如果站在城堡下边的人，看见这窗的光芒，保证没人会移开视线。
因为这巨大的窗，在极光的映照下，显示出来的，是一对极其有美感的，仿佛在往上飞的……
凤凰！
奢侈……
李维斯的指尖，无意识划过冰窗沿口。
一股尖锐、冰冷的弦波感，毫无征兆地刺入他右侧太阳穴！
哒……
那感觉，像有人用烧红的冰锥，抵住颅骨内壁，轻轻一撬。
呵，痛……
李维斯不由得手指收了回来，本能抓紧。
这感受，竟与当年在通往龙象境的虫环开启，牧神杰克将液晶狠狠拍入他脊椎骨缝时的剧痛。
如出一辙。
瞬间，窗外的严寒都像穿透了厚壁，直接裹住了他的心脏。
心脏紧缩，偷停三秒。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
视网膜边缘，刚才掠过一幅短暂得近乎幻觉的画面：
是牧神杰克……
那个现在理应还在龙象境某处，讨好着库拉拉晃荡的老家伙，那种咧嘴笑的侧脸。
“啧。”
李维斯甩甩头，将这荒谬的闪现，归咎于连续七十二小时未眠的疲惫。
现在，可不是回忆的时候。
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每一根神经，在往后的一段时间内，都绷紧如弦。
光，洋洋洒洒，透过布满银砂的冰窗，落在桌案中央。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苍狼徽记。
徽记的材质特殊，完全是稀有金属，甚至用稀有形容都不太合适。
它是太平矿区七名老矿工，在肺叶已完全晶化的临终前最后三日，辅助一位老的材料灸录师，一同锻打而成。
他们咳出的血沫与晶渣的时候，呼吸困难的时候，为了孩子们的黑面包，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每一锤落下，都伴着压抑的喘息，因为不能让咳出的晶渣影响到成品品质。
成品品质……很好，相当的好。
真正的工艺品，而且还是一件精致的微型晶械。
李维斯坐回宽大的座椅。
椅背传来恒温晶械的稳定暖意，试图烘烤他紧绷的脊背。
那是东玉龙出产的新型产品。
他坐得笔直，每一节脊椎都像用尺子量过。
宝路儿笑他，这是几天内就长出了摄政王的仪态，可不是千年前那种桀骜模样了。
宝路儿又想起，自己没有恢复
这种仪态，是他此刻必须披挂的盔甲之一。
“嗡——”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
“冰镜计划”的立体模型悬浮空中，核心标记点猩红如疹。
红点在北屿议会厅、各大矿洞、西银第三会计所之间流转溃破，之后又顽强地再生显现出来。
李维斯的食指悬停，精准地指在“议会厅”标记上方。
他侧过头，瞳孔深处的光影微微收束，像鹰隼在俯冲前时，最后一次校准焦距。
“晶脑调试好了？”
他的声音平稳：“别像上次那样——”
“——卡成满屏雪花？”
接话的是宝路儿。
她斜倚在旁边的控制台边，腮帮鼓起，一根透明的棒棒糖在左颊顶出一个小包。
一点都没有全球吟唱女神的觉悟，完全放弃之前那种专业设计过的外形魅力。
不过，在这种散漫不羁的姿态里，反而更具某种冲击力。
李维斯确实新做了一个远程信息投射晶脑，之前用长晶做核心的那个原型，当然不能用了。
长晶毕竟是凤鸣弦波流的宗门至宝，之前用来恢复酒红，已经消耗过大。
现在由伊婉琴娜随身带着，用凤鸣弦波贴身温养着。
这个新的晶械设计，比长晶更适合这种高强度、高隐蔽的监控。
灸录控制氪晶时，还是宝路儿亲口吟唱的震波。
李维斯做出来后，就扔给了了宝路儿。
“先别急。”
宝路儿挑眉，将糖块咬得“咔”一声脆响：
“我现在，得先‘接收’点重要信息。”
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藏在袖中。
五指正以每秒三次的恒定频率，极轻微地弹动。
袖内，十二根神经接驳凸起，正与她腕上那枚新晶脑——“猫眼”的模拟节点紧密相连。
她咕嘟一声咽下的糖液，喉头滚动，嘴角却向上扬起。
露出一个标准的、之前面对媒体或歌迷营业式的、八颗牙齿的完美笑容：
她语调轻快地说：“摄政王大人，”
“西银会计所第七层防火墙，我用了那个‘活体密钥探测’方案。成功了。”
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蓝色的数据流随之垂落，光痕在空气中残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零点三秒。
“距离太远了，”宝路儿嘟嘟囔囔解释：“弦力转译信号有延迟。”
“他们的首席执行长养的猫，叫‘雪花’。
现在，这只猫的肚子里正藏着我的数据探头，在真皮沙发上打呼噜。”
李维斯看着她。
这女人，似乎拥有无论怎么摄入能量，都不会改变体型的诡异代谢。
完全都不能说是遗传导致，千年前那具肉身如此，现在这具亦是一样。
“猫的痛觉阈值，要比人类低百分之四十七。”
宝路儿继续，语气平淡得而慵懒：
“每一道防火墙被触发、算法切换的瞬间，都会产生微弱的能量反冲。
我用这股能量，通过探头转化成生物电信号，刺激‘雪花’的神经。
你猜这时候它会怎么样，哈，它会抽搐。”
她顿了顿。
“我只需要感应它抽搐的次数和强度，就能倒推出加密算法切换的间隙规律。”
果然……不愧是脑使一道的祖师爷。
当初她提出这个构想时，李维斯都觉得脑洞开得过于清奇。
用一只猫的生物反应，去解码西银帝国最顶级的金融防火墙。
袖内的抽搐感突然加剧！
宝路儿整个人极其轻微地僵直了半秒，随即报出一个数字：
“七。”
李维斯的背脊，瞬间挺得更直。
七。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啊。
这是牧神杰克的最爱，那老家伙对“七”有着近乎偏执的痴迷。
杰克认为它是“动态平衡中最不稳定的完美常数”。
就连他在西银帝国创建的服装品牌，都叫“七”。
李维斯又想起，曾经与牧神杰克在龙象境并肩作战、吹牛互怼的日子。
还有那早已结下的、亦师亦友的生死交情。
李维斯深知对方不仅是弦修，更是灸录师中顶尖的存在。
西银帝国目前使用的顶级加密系统，其底层蓝图，据说就源自牧神杰克早年的一份废弃设计。
当然，也可能是牧神杰克酒后的自夸。
但是当年，那老家伙扔给李维斯的厚厚修行心得里，可不止弦力修炼法门。
里面，更多地夹杂了大量他作为灸录大师的私货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