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空气来源，正如伊婉琴娜所判，是身后空间褶皱崩溃后残留的最后一口残气。
两个掌门扫描环境时，其实早就探测到这个远处的生命体，只是不在意。
就算多一个敌人，有区别吗？
这片诡异的陨石带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和牢笼。
至少，这看起来是一个人类，和氪星人长相没什么区别。
皮囊之下，那伪善的表情波动，尽力隐在生硬的金属壳子里的谨慎。
是个人的正常反应！
青年就坐在不足三米的机甲驾驶舱中，机甲旁边还有一个漂亮的机器人女孩。
酒红目测，一米七的机器人女孩，比例正常。
机器人女孩的造型，和氪星女孩子喜欢的漂亮手办也相似得很。、
但那双光学镜头的聚焦频率，透着非人的精密与寒冷。
与那些“虚空拾荒者”的暗红目光一样，属于这片陌生星域的造物逻辑。
那个年轻人，他在笑，呲着牙。
呵呵，笑肌提了起来，但眼轮匝肌未充分收缩。
典型的“嘴笑眼不笑”的谄媚态！
有点假，但却确实没有任何敌意。
至少，没有即刻的敌意。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湮灭弹”威胁的空域，没有即刻敌意，已算是一种可考虑的资源。
一切都逃不过两人敏锐的感知。
但机甲身侧的少女机器人没有笑。
她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睛，此刻正以每秒三万帧的速度回放分析刚才的战斗画面。
她的瞳孔深处掠过瀑布般的幽蓝流光。
尤其是最后那一幕，那高冷美女甚至没有动手，仅凭一个“凝视”，
——虚空掠食者的湮灭弹，就压缩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能量核。
这不是她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能量运用模式。
这是——规则外的异常。是值得最高优先级记录与解析的“Bug”。
酒红眉心微蹙，眼神在师尊与机甲间快速扫视，然后望着伊婉琴娜，眼里满是狐疑：
“师尊，我为什么知道他们要表达的意思？明明这稀薄空气的震动传来的声音，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任何语言。”
“转译。”
伊婉琴娜顿了顿，星光般的眼眸深处，有极细微的、符号般的流光一闪而逝。
她在等待，又有点担心。
感应中，眼灵正高速消耗能量建立语言模型，弦力如细沙般从储备中流逝。
在此地，每一分能量都需计较，眼灵的“慷慨”编译，代价或许比预想的更沉重。
“严格来说，此刻，我是你的传话筒。”
伊婉琴娜眼中星光闪烁：
“是眼灵！它让我明白了这语言的意思，同时共享给了你。”
看到酒红张口欲问，伊婉琴娜抬手阻止，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
“原理以后再探讨，不要被表面蒙骗，现在敌友未知。”
酒红点点头。实际上她一直在习惯性地防备着。
弦力仍然如暗流般灌注在【龙牙紫刃】上，只是引而不发。
只是由于感受不到任何的恶意，两人都没有过激的举动。
事实上，对于这个陌生的环境，除了即刻显示出敌意的存在，她们也不是只会攻击的女暴龙。
审慎，是执掌宗门的一块重要基石。
但此刻的审慎，必须服务于一个目标：
尽快离开，回到他身边，应对那场迫在眉睫的末日。
机甲慢慢张开双臂，门户大开，完全一副不防备的坦诚模样。
那姿态甚至有些夸张，像舞台剧里宣告忠心的配角。
驾驶舱内的年轻人，笑容里精准调制着商人特有的热络与算计。
伊婉琴娜眸光微动，两百余年的识人经验瞬间将这表情，拆分出几分虚实：
热络七分，算计三分：
“怎么样？需不需要个本地向导？价格呢，好商量的——”
尾音拖长，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服务到位！”
紧接着，青年又急急补充了一句。
伊婉琴娜沉吟了一下，然后眉头微蹙。
对方抛出“服务”这个词，可以试试？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死寂的、缓慢移动的陨石。
它们像是巨大而沉默的车道隔离柱，将她们与北屿、与李维斯隔绝在绝望的距离之外。
她不知道怎么与这年轻人交流，虽然概念上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在飞船中漂流了这么久，也经过漫长的虚无空间，知道彼此完全不是一个星系的人。
语言不通很正常。但眼灵的编译似乎需要时间。
或者……对方的语言结构存在某种“加密”？
过了片刻，她忽然心有所动。眼灵的反馈流陡然清晰了一个层级。
“两位姐姐身手了得啊。”谄媚的声音说出的语言。
伊婉琴娜这次听懂了。是物理声波传递语言意义上的听懂。
没话找话！不过——，
姐姐，嗯，听着舒服。
但这舒服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焦虑取代：每在这里多耗一刻，氪星的危机就迫近一分。
林砚的声音拖着长腔，赞美的意味十分浓郁：
“尤其是这位……”
他的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望着伊婉琴娜：“眼神都能杀敌。大师厉害，厉害！”
第二个“厉害”，比第一个重了三分，气息下沉，试图注入一种沉甸甸的真诚。
仿佛那不是敷衍，而是极力用语气表示真心佩服。
伊婉琴娜谨慎地收起外显的敌意，望向酒红：听懂了吗？
酒红缓缓点头：大概……知道意思了。
她指尖萦绕的【龙牙紫刃】晶芒，微不可察地晦暗了一瞬。
并非疲倦，而是这片死寂的虚空，本身就像一块贪婪的弦力海绵，正持续吸附、稀释着她周身的弦力。
连胸前那枚作为信标的吊坠，传来的温热都似乎微弱了一分。
“古董型号的逃生舱，我见过！”
他指着远处巨大陨石上搁浅的飞船：“那是你们的吧？它好像坏了？”
那艘残骸，是她们与故土最后的物质联系，如今却像一具冰冷的铁棺，被嵌在陌生的岩石中。
林砚驾驶着机甲，机甲的脚踩在浮石上发出闷响，蹒跚地靠近了一点。
控制在五十米这个既显亲近又不构成威胁的距离。
丑陋的机甲绕着远处那艘半截入土的弹射舱残骸走了两步，吹了声口哨。
“能引来虚空掠食者的围攻，还解决得这么……”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换了个词，“干净。”
“两位本事真够硬的啊。”
百米外的机甲，视线再次精准滑向伊婉琴娜：
“我看那位姐姐刚才禁锢敌人的手段，就挺值钱。”
伊婉琴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聒噪的年轻人。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深渊。像极了二百七十年前她第一次身为凤鸣弦波流掌门，审判门内叛徒时的眼神。
那时她还年轻，但已经没有人敢面对她这样的眼神。
此刻，深渊之下翻涌的也并非仅是威严，
还有一丝被这片绝望星域和遥远危机逼出来的决断。
那不是杀意，是度量，是仿佛穿透皮囊直砭魂灵的审视。
只有一眼，但足够他脊背上窜过一股凉意，握着操纵杆的手心渗出薄汗。
“离开此地的方法。”伊婉琴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她刚掌握这种语言的吐字方法，声带肌肉还不太习惯，反而有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顿挫感：
“你知道？”
她停顿了半秒，消化着眼灵疯狂传递过来的语言编译信息。
对面的青年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动作干脆。
这生意看着有钱途，不能丢！
伊婉琴娜再次望向无边无际的混乱陨石带，望着远处插在巨型陨石中的巨大船体。
船体冒着烟，像一块死去的巨兽骸骨，也像困住她们的囚笼骨架。
视野所及，只有冰冷的石头和虚空，没有路标，没有星图，只有令人心焦的迷失感。
她回头，望向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下指尖，示意机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