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侯站在离那座塔最近的位置。
身后沧海十二卫中的八个到齐，其余的四个则在值夜。
此刻，没有人说话。
“老大，当年你到九十层，用了多久？”
陆青侯那次到达九十层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久到连沧海城的老人们提起时都要用“当年”这个词。
演练场的另一侧，澹台沧澜也不知何时来了。
“老大。”
“嗯。”
“你当年到九十四层那次，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
“三个人。”澹台沧澜平静地说，“我、你爹，还有老徐。”
“三个人，三次闯塔，最高九十四。”陆青侯终于转过身，“而现在，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就到了如此程度，后生可畏啊！”
澹台沧澜凝视着塔身上那道耀眼的光芒，没有说话。
看来，他这个代城主，估计可以准备卸任了。
塔内，周秋白踏出传送光环的那一刻，脚下突然一软。
这不是重力变化的压迫，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的松弛感。
他稳稳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毕竟刚刚肌肉已经适应了这种压迫感，如今重力突然恢复正常，他反倒是不习惯了。
杨孤云在他身边，两人互视一眼，目光在四周游走，随即都愣住了。
第九十一层与其说是塔的内部，倒不如说是一片星河。
什么时候室内也能看星星了？
而且看着不像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那种感觉，倒像是贴了一层风景画。
“这就是九十一层？”周秋白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风轻轻吹散。
接着，风突然停了下来。
远处的云山也不再流动，头顶的星河瞬间静止，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宁静。
而就在这一刹那，杨孤云消失了。
不是走开，而是如同凭空蒸发一般。
前一刻还站在旁边，现在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这你敢信？
不过这对于周秋白来说还算在正常范围内，毕竟......
从第九十一层开始，所有的经验和情报都失去了意义。
这句话陆青侯在进塔之前已经反复念叨了三遍。
沧海塔从这一层起不再遵循任何固定的规则，所有的策略与配合，在随机生成的考验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周秋白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水面在他脚下泛起轻微的涟漪，向外扩散不过三尺便被水面本身吸收回去，而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幻。
云山崩塌，星河坠落的景象从头顶倾泻而下，水面翻涌，所有的光瞬间熄灭，又在瞬间重新亮起。
而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不是虚影，也不是能量凝聚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存在。
那人注视着周秋白，没有任何杀气或敌意，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开口。
周秋白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第一层到第九十层，所有的对手要么是能量虚影，要么是数据投影，或是魂兽模拟体。
但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可以“看穿”的痕迹。
他无法判断对方的修为，也感知不到任何魂力波动，甚至连对方是否是人类都难以确认。
那人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以一种平和的语气问道：“你觉得，你杀过的那些人，都是该死的吗？”
周秋白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不是因为问题的内容，而是这个声音。
好像带着一丝蛊惑的能力，像是要引导他去说出对方想要的答案一样。
周秋白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那人问。
“因为你不是来听答案的。”周秋白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是来让我问自己。”
那人淡淡一笑，随即消失，连同身后的云山和星河，一同如画卷般从画框中抽走。
周围恢复了他刚踏入第九十一层时的水面。
一切不过......
镜花水月。
周秋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突然明白，九十一层考验的不是战斗力，也不是技巧，而是心。
沧海塔要将每一个闯塔者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挖掘出来，然后观察你如何应对。
水面上的涟漪重新开始扩散。传送光环从脚底升起，将他托向下一层。
第九十二层。
依旧如此。
接着是九十三层，同样。
第九十四层。
当周秋白落地，脚下一沉。
不是简单的重力压迫，而是空气仿佛变得厚重。
每当吸气，周秋白都要比平常多费一倍的力气，感觉像是在水下挣扎一样。
四周的环境也不再是水波荡漾的宁静，而是一座宏伟的石殿，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几乎一模一样，连站姿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双眼睛。
左边那道影像眼神冷酷，散发着让人心颤的杀气。
右边的影像则透着一股宁静，眸中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温暖却不刺眼。
左边的影像首先发声，声音与周秋白本人无异，却多了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这世上的恶人杀不尽。你今天放过的每一个敌人，明天都会成为刺向你同伴的刀。你杀他们的时候，可曾手软？”
紧接着，右边的影像柔声回应，声音同样是他自己的。
“杀一人易，止一心难。你手中的剑若只知饮血，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迷失。”
两道声音在石殿中交织，互相穿插又互相抵消。
左边的影像向前一步，长剑平举，剑锋直指周秋白的眉心。
以以杀止杀，还是以良善开造化？
暗红的杀气瞬间弥漫整个石殿，地面上的文字也开始变红。
“以杀止杀。杀一人而救百人，便是正道。杀一人而平天下，便是大善。世间的秩序，都是在杀戮中建立的。你不杀，自有人杀。与其让别人杀，不如由你来杀。”
左边剑锋一震，血红的剑光呼啸而出。
而右边的影像在同一时刻出手，剑光轻易拦截住那血红的剑芒，化解于无形。
他收回剑，目光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淡淡的悲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以杀戮建立的秩序，终将被新的杀戮推翻。以鲜血浇灌的和平，结出的果实注定是苦涩的。”
第386章 九十九
两道剑光在殿中央再次碰撞。
左边的暗红杀伐之剑与右边的淡金守护之剑交汇，剑芒相抵，石殿剧烈震颤。
地面在剑气的挤压下开始龟裂，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周秋白静静站在两道剑光的交汇处，毫不动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斗测试，而是一个选择。
是选择杀戮之道，以暴制暴，铺出通往巅峰的血路？
还是选择仁慈之道，用善意感化这个世界，哪怕这条路走得缓慢得多？
就像王道和霸道，你究竟要怎么选？
左边的影像冷声道：“你在犹豫什么？你手中的剑从未杀过人吗？”
右边的影像轻声劝慰：“不必强求。无论你选择哪一边，总有人能理解你。”
两道声音在石殿内同时响起，一冷一暖，一刚一柔。
空气在石殿里愈发稠密，近乎凝固，脚下石板的裂纹还在扩大，裂口中涌出暗红与淡金两种颜色的光芒，互相吞噬，互相侵蚀。
周秋白忽然将剑收回鞘中。
不是投降，而是做出了决定。
“我不选。”
左边影像皱眉：“你不选？”
“我不选。”周秋白重复，睁开眼。
“杀戮也好，良善也罢，你们都是我的影子，都曾在我心中栖息。但我不是你们。”他慢慢站起身来，白衣在剑气的余波中轻轻飘动，“你们要我选，是因为你们自己困在‘非此即彼’的框框里出不来。杀戮与宽恕，根本不是两个终点，只是两条路。而我走的路，绝不是你们任何一条。”
左边影像的剑尖微微下垂，冷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右边影像握剑的手也松了松，温柔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欣喜。
周秋白不再望向他们。
剑起青霜裂空去，不斩仇雠不斩恩。
人间自有千般路，何须俯首问鬼神。
杀伐本是红尘色，慈悲亦染世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