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98节

  B-being事务所。

  社长长户大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卡带机。

  他的食指搁在播放键上,还没有按下去。

  就在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转交了一盘录音小样,并附带了一份措辞极其恳切的手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只有一件事,她希望用这首歌替换原定的出道曲。

  长户大幸看着小样磁带上用记号笔手写的曲名,微微眯了眯眼。

  《不要认输》。

  词:坂井泉水。

  曲:北原岩、织田哲郎。

  编曲:织田哲郎。

  北原岩。

  长户大幸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他对北原岩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

  确切地说,在如今的日本,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更何况,去年角川春树攒局让他签下蒲池幸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自跟这个年轻人打过交道了。

  只是在长户大幸的记忆里,当时的北原岩手里仅仅只有一部《告白》。

  虽然气场沉稳得让人印象深刻,但也还只是个刚冒头的新锐作家。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

  对方就接连砸出了《情书》和《绝叫》,硬生生把自己捧成了如今被全日本媒体疯狂追逐、双赏提名的超级怪物!

  但这成长速度再怎么惊悚,写小说和搞音乐那也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工业体系啊!

  一个成天跟文字和深刻隐喻打交道的纯文学大先生,跑去给当初走后门塞进来的小透明写歌,而且还能让织田哲郎那个眼高于顶的疯子如此激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皱紧了眉头,手指下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这股极其荒谬的错愕感,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居然还会作曲?”

  带着这股浓浓的怀疑与审视,长户大幸深吸了一口气。悬停在半空的食指终于落下。

  咔哒。

  播放键被按下。

  伴随着微弱的底噪,前奏那极具侵略性的吉他扫弦轻快地跃出扬声器时,长户大幸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个在唱片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对任何新歌的本能审视。

  然而,这份居高临下的挑剔,仅仅只维持了十几秒。

  当短短的前奏结束,坂井泉水开口唱出第一句主歌的瞬间,长户大幸原本松弛地搁在真皮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下死死抠住了皮面!

  根本不需要等到高潮段落的副歌爆发。

  仅仅只是开口的第一句,坂井泉水那如清泉般极具穿透力的摇滚嗓音,撞上那段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刻进人DNA里的神级旋律,便以一种近乎破壁而出的恐怖力道,狠狠抓住了他的耳膜!

  长户大幸低垂的眼皮豁然掀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仅仅一个照面,这首歌就把流行乐极其渴望的“抓耳度”做到了极致!

  这一刻,长户大幸搁在扶手上的手背甚至暴起了一丝青筋,这是他在嗅到传世神曲气息时不受控制的战栗。

  伴随整首歌听完,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已经停止转动的卡带机。

  老实说,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拒绝公司为她挑选的那几首候选出道曲时,长户大幸的内心里是极其恼火的。

  一个还没出道的新人,哪来的底气去否定制作团队忙了一个多月的企划方案?

  但他当时并没有直接发作。

  一来,是因为坂井泉水拒绝时的态度极其诚恳,没有任何新人的傲慢,只是反复表达了“这些歌和自己不契合”的直觉。

  二来,作为在业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长户大幸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几首歌确实不够好。

  它们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但唯独放在坂井泉水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上,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三来,则是因为北原岩帮坂井泉水争取到的权益了。

  至于差的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直到此刻,他听完了这首《不要认输》。

  他终于懂了。

  差的那个东西,叫作“灵魂”。

  之前那几首流水线情歌,谁都能唱。

  但这首《不要认输》,放眼整个日本乐坛,只有坂井泉水能唱!

  那种在逆境中咬着牙往前走的倔强,明明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然要把脊背挺直的骨气。

  这些力量感深深埋在旋律的骨架里,藏在歌词的缝隙间。

  而坂井泉水清澈又坚韧的嗓音,恰恰是唯一能让这些情感彻底活过来的绝佳容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卡带倒回开头,按下了第二次播放。

  随着第二遍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长户大幸毫不犹豫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内线。

  “通知企划部,之前给坂井泉水准备的出道单曲候选名单,全部作废。”

  此时长户大幸的声音极力维持着掌舵人的沉稳,但微微发颤的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半拍。

  “换新歌。”

  “而且录音、编曲完善、混音、封面设计,全部给我按最高优先级重新排期!”

  说道这里,长户大幸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沉声命令道:“原定二月的出道日程直接推翻,改为五月!”

  “给足制作周期,我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砸向市场!”

  电话那头先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社长这连番的疯狂指令砸懵了,随后才震惊地连声应下,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长户大幸靠回老板椅的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向卡带外壳上那行手写的字迹。

  曲:北原岩、织田哲郎。

  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妙的苦笑。

  一个成天写小说的纯文学大先生,跨界顺手哼了一段旋律,就把自己手下的企划团队忙活一个多月的成果给掀翻了。

  这个北原岩,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是全日本不知道的?

第105章 中了!(五千字)

  一月下旬。

  东京,帝国饭店。

  按照日本出版界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每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选之夜,入围作家所属的出版社都会在高级酒店包下套房,供作家和编辑一同等待最终结果。

  这个传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别称——“候刑房”。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入围者来说,这一夜的漫长等待,和坐在法庭里听候宣判没有任何区别。

  今晚,新潮社包下的是帝国饭店七楼一整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型宴会包间。

  房间极其宽敞,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寿司拼盘和几瓶尚未开封的清酒。

  靠墙的一侧还专门摆一排沙发,供等待的人坐下来稍事休息。

  另外几位候选者和各自的责任编辑也都在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房间各处。

  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翻着文库本,也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手指间的烟头明灭不定。

  但任何人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会发现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所有人的重心,都不自觉地偏向了房间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

  北原岩正坐在那里。

  而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佐藤贤一坐在离座机电话最近的沙发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他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茶几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从进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部象牙白色的座机电话上,像是在盯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般。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听筒确认一下是否还有拨号音,确认完毕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从而把这个电话给搞坏了。

  同屋的其他入围作家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佐藤主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苦笑。

  毕竟他们自己和编辑们,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这种弥漫全场的焦灼氛围中,唯独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北原岩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份酒店送来的夜宵,味噌汤、炸天妇罗和几片腌渍物。

  北原岩夹起一块炸天妇罗,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北原岩细细咀嚼了几下,又端起手边的味噌汤,舒坦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十分从容,完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一般。

  而坐在对面的编辑佐藤贤一看着北原岩的动作,忍不住掏出手帕狠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以后咽了口唾沫,心里小声说着:北原老师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居然不会紧张!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日本文坛时隔近四十年,才再次出现的双赏同提神迹啊!

  更别提,今晚北原岩极有可能当着全日本媒体的面创造历史,完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双头奖同拿”的恐怖壮举!

  在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作家的心脏直接逼停的巨大压力下……北原老师居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嚼天妇罗?!

  房间角落里,其他几位同样在等宣判的入围作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彼此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深深的无力感。

  同样是等最终判决,自己这帮人紧张得连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地吃着天妇罗啃!

  毕竟就在此刻。

  距离这里仅有几条街之外的筑地新喜乐料亭里,日本文坛最顶尖的两组评委,正关着门,为了今晚的头奖进行着近乎肉搏般的激烈争论。

  今晚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决定北原岩这个名字,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什么什么样的记号。

  是史无前例的双头奖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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