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76节

  这些名字一个个排下去,像一根根被钉进纸面的铁钉。

  之后宣言的正文出乎意料地简短。

  开头避开了长篇大论的文学传统追溯,略去了繁琐的协会章程,更摒弃了文坛组织惯用的那种自抬身价的漂亮客套话。

  整篇长文只是克制地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逐条陈列了出来:

  某作家因作品触碰现实利益遭遇行政干预、出版社面临金融机构的断贷威胁、书店渠道受迫于外部压力下架争议书籍、新闻界饱受广告抽单的要挟、乃至作家本人在街头险遭持械暗杀……

  字里行间未曾指名道姓,但任何一个看过电视新闻、读过《崩塌的巨塔》的国民,都知道这些句子指向哪里。

  最后在通栏的末尾,那句奠定同盟基调的结语被特意加粗放大,稳稳地压在整个版面的视觉中心:

  “任何作家,都不应因为写出了让权力难堪的文字,而独自面对权力。”

  在这个略显沉闷的早晨,东京各处书店与便利店的报刊架前,罕见地出现了许多长久驻足的读者。

  此时的新潮社编辑部里,佐藤贤一正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散发着墨香的《新潮》样刊。

  看着那排堪称日本文学界半壁江山的联名,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日本出版界其实历来不缺各种联名声明。

  过去那些联署,多半只是圈内互相抬轿的场面文章,偶尔也会夹带些功利性的奖项造势与政治诉求。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这并非文人雅客的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的阵地宣告。

  这份名单是以最直白的方式,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商权力中心与潜藏在暗处的暴力机器下达警告:从今往后,当再有创作者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时,他的身后,绝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几乎同一时间,霞关政府大楼里的空气,也因这篇突如其来的通栏长文彻底变了味道。

  大藏省的会议室里,几名官僚正相对无言地枯坐着。

  桌上散乱地摊开着几份当天的早报,半拉开的窗帘透进一丝惨白的日光,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伴随着烟味的压抑与阴冷。

  一名中年官僚死死盯着《朝日新闻》上的整版声明,脸色铁青。

  他的视线在底部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以及两位村上等巨匠的署名上依次滑过,最后如同被刺痛般,定格在“北原岩”这三个字上。

  漫长的死寂后,不知是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暗骂:“蠢货。”

  没有人开口询问他到底在骂谁。

  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咒骂针对的不仅是国税厅那次拙劣的搜查,或是巷口那场弄巧成拙的暴力袭击,更是最初那个自以为随便干点脏活就能让知识分子闭嘴的决策层,乃至坐在这里默认了整个计划的他们自己。

  最初,霞关的算盘打得很精,以为应对的不过是个除了名气一无所有的年轻文人。

  他们试图用税务审查毁其名望,用银行断贷掐住出版方的喉咙,再配合渠道封杀与黑道威吓来彻底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

  可局面却走向了完全失控的极端。

  这套曾经无往不利的强权手段不但没能按死北原岩,反倒弄巧成拙,硬生生将整个日本文坛中最具国际声誉与民间号召力的核心力量,逼成了一个枪口一致对外的铁桶阵。

  “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还有那两个村上……”

  一名负责金融行政沟通的官员烦躁地摘下眼镜,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道:“这帮文人平时连互相的文学奖都不屑于去捧场,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北原岩,把名字印在同一张报纸上。”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文学组织,而是把战后文学、社会派和那些写现代都市的刺头全绑在一起了。”

  “麻烦的还不只国内。”

  坐在他对面的外事官员冷着脸敲了敲桌子道:“英国出版商那边一直没撤视线,《金融时报》那篇头版报道的余温也还没散。”

  “在这种节骨眼上,如果这帮大文豪再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在国际社会眼里就真成了一群暴力封口的野蛮人了。”

  揉眉心的官员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另一侧:“警视厅那边怎么表态的?”

  “早就把手缩回去了。”

  旁边的同僚声音干涩道:“上面亲自压下来的话,跟宫泽慎光沾边的那几条线,天亮前就已经切得干干净净。至于极道那边……”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阴郁。

  “根本不用我们去警告。”

  “那帮混黑道的比谁都懂趋利避害,道上已经放过话了,现在谁要是再敢去碰北原岩一根指头,那就是同时得罪警视厅、全日本的报业以及那些掌握话语权的老爷子,就算是天照大神也保不住他们。”

  随着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说到底,霞关这群精于算计的官僚,从来不怕得罪人,他们怕的只有一点,那便是失控!

  这份声明一出,牌桌上的筹码就已经彻底变了。

  在此之前,北原岩顶多是个让人头疼的刺头作家。

  可现在,如果北原岩再遭遇任何“不测”,无论官方的结案通稿写得多么完美,全日本的国民只会认准一件事:是大藏省和资本联手,用卑劣的手段弄死了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而名单上的那些文坛巨匠,绝对会用他们手里那支最锋利的笔,把霞关的丑态写进报章、写进海外媒体,甚至写进未来几十年的日本文学史里,让他们遗臭万年。

  而警视厅本部会议室里的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几名高层脸色铁青地看着桌上的报纸。

  虽然《自由作家同盟成立宣言》在字面上避开了对警视厅的直接发难,但那句陈述事实的“作家本人在街头遭遇持械袭击”,简直像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警方的脸上。

  媒体的嗅觉向来是最敏锐的。

  借着这份声明的东风,社会部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记者开始疯狂反扑,四处深挖极道头目宫泽慎光与不动产会社、住专机构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

  更有大批记者直接堵死了警视厅的大门,把麦克风死死怼在新闻发言人的脸上,揪住当初那份将暗杀定性为“抢劫未遂”的通稿不放,逼得发言人额头直冒冷汗,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外部舆论烈火烹油,内部更是人人自危。

  那个此前利用职权强行压下基层巡查部长审讯请求的上级长官,如今只能脸色灰败地躲在紧锁的办公室里,连门都不敢出。

  但在本部的会议室里,在座的警视厅高层们已经连看都不想再看这个蠢货一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文坛巨匠们的集体发难和媒体的狂轰滥炸下,案子已经彻底捂不住了。

  想要平息这场舆论风暴,警视厅就必须向公众交出足够分量的代价——

  他们不仅要召开最高规格的新闻发布会,向全日本国民九十度鞠躬谢罪,更要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涉事的官员褫夺警衔,作为平息众怒的祭品直接扔给检察厅。

  如果不果断断臂求生,整个警界高层都将被死死钉在“替极道与资本充当走狗”的耻辱柱上,沦为全社会的公敌。

  然而,真正让这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警视厅高官感到后背发凉的,还是名单背后所凝聚的恐怖话语权。

  然而,真正让这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警视厅高官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份名单背后凝聚起来的恐怖话语权。

  当这群全日本最擅长使用文字、最懂如何挑动国民情绪的知识分子,将笔尖汇聚到同一个方向时,其杀伤力远比街头的刀枪更加致命。

  这群人掌握着主流大报的专栏、核心大刊的头条,甚至主导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历史叙事。

  现在,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拥有了一个足以和任何强权硬碰硬的名字——自由作家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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