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遗憾落选……
全在今晚。
窒息般的等待时间,在房间里极其缓慢地流淌着。
包间里的其他新潮社作家,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坐不住了,陆续端着酒杯走到北原岩这边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今晚他自己也有一部短篇入围了芥川赏的候选名单。
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满脸笑意地在北原岩对面坐下,举起酒杯。
“北原老师,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得先敬您一杯。双赏同时入围,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您客气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说什么不管结果如何。”
旁边另一位年轻一些的作家走了过来也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道:“依我看,北原老师拿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倒是我们这些陪跑的,今晚就当来沾沾喜气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几个编辑也凑了过来,气氛一时间变得热络起来。
北原岩应对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每一个过来敬酒或攀谈的人,北原岩都会微微起身回礼,简短地说几句感谢的话,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亲热。
而在这些热络的面孔中,有一个人的到来,让北原岩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只见高桥义夫端着一瓶极其考究的纯米大吟酿,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作为早就和北原岩私交甚笃的朋友,他自然用不着像房间里其他人那样,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客套寒暄。
高桥义夫直接在北原岩对面一屁股坐下,拧开瓶盖,极其熟络地拿过两个酒盏,给两人各自满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高桥老师,您今晚不紧张?”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瓶显然是专门带来的好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高桥义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紧张什么?我又没入围。”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洒脱。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倾。
“今晚专门来等你的好消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高桥义夫没有多坐,喝完那一杯便站起身。
临走时,他伸出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结实。
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那桌。
北原岩看着高桥义夫离去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去年八月。
同样是在这家酒店,同样是等待评选结果的夜晚。
同样是这间包间,同样坐满了新潮社的作家和编辑。
但那时候的北原岩只有一部《午夜凶铃》和《告白》,名字在文坛上还算不得什么响亮的招牌。
那时他被佐藤贤一带来,站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整个晚上几乎没有人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
其他作家和编辑偶尔路过他身边,目光会短暂地扫过来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脚步不做任何停留。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算不上难堪,但确实冷清。
而那个晚上唯一主动走到他面前的人,就是高桥义夫。
只不过那一次,不是来敬酒的。
北原岩还记得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高桥义夫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以及目光里写着几个字——你不配在这里。
而刚才,同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坦然与释然,说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里,北原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半年前无人搭理的角落,如今成了整间包间的重心。
半年前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对手,如今成了可以坐下喝酒的朋友。
而那些曾经目光扫过便移开、脚步不做停留的同行们,此刻正排着队端着酒杯走过来。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也被陆续从外面敲响了好几次。
现在来的是今晚在帝国饭店其他楼层等待消息的别家出版社入围作家和编辑。
他们专程绕到新潮社的包间,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向北原岩道贺,话说得比新潮社自家人还要热络三分。
北原岩一一回礼,然后夹起桌上最后一个炸天妇罗,继续吃着夜宵。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零七分。
套房里已经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新的访客到来。
佐藤贤一第十一次拿起座机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盲音,又如同触电般第十一次重重放了回去。
如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夜宵,正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原本死寂的套房里,白色座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怒吼!
这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简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扎穿了佐藤贤一的鼓膜!
佐藤贤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接着他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扑向桌面的电话,可就在手指距离听筒仅仅只剩五厘米的地方,却死死地悬停住了。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因极度紧张而紧绷的神经里,猛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不能接。
这可是时隔近四十年的双赏奇迹,是注定要载入日本百年文学史册的终极宣判!
这样具有压倒性历史重量的第一手宣告,他作为一个陪跑的编辑,有什么资格去越俎代庖?
这必须、也只能由创造这一切的超级怪物,亲自来接听!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触电般地猛然缩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发颤的空气,顶着通红的眼眶,僵硬地转过脖子,将目光投向北原岩。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那台疯狂尖叫的座机前,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您好,我是北原岩。”
听筒那端,传来了一阵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巨大的历史狂热感冲击得快要破碎的嗓音。
“北、北原老师……非常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您。”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口水,试图平复情绪一般。
“我是日本文学振兴会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一分钟前,芥川赏与直木赏的两个最终评委会,已经正式结束了闭门决议——”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这句话,打破了几十年的惯例,将在日本文学史上刻下怎样沉重的一笔。
“——两个评委会分别做出最终裁定:将本届芥川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情书》!”
“同时,将本届直木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绝叫》!”
“北原老师……”
那人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官方的克制,却依然透出难以掩饰的敬畏:“请问——您是否接受这份殊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宽大的套房里,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绝对死寂。
佐藤贤一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苍白。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北原岩握着听筒,沉默了大约两秒,随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接受。”
“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北原岩如此轻描淡写的答复,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不过短暂的错愕后,工作人员便找回了官方的礼节,用极力克制却依然发干的声音,郑重地连声道了恭喜,这才恭敬地挂断了电话。
接着听筒被轻轻放回座机。
咔哒。
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架,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脸。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道:“北原老师……你成功了。”
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此刻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主编,北原岩的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接着北原岩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佐藤因为极度亢奋而僵硬的肩膀。
“不是我,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道:“是我们成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的眼眶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一次决堤。
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消息在包间里扩散的速度,比大家想的还要快。
虽然北原岩接电话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嗡鸣的深夜里,“我接受”这三个字,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