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千驮谷。
村上春树的书房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唱片机的指针缓慢划过黑胶表面,低沉的萨克斯声在房间里流动。
窗外的东京夜色安静得近乎疏离。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
然而村上春树却没有再去碰它。
他的手指停在《崩塌的巨塔》的最后一页上,长久没有翻动。
他是从傍晚开始读的。
起初,他只是带着对好友新作的好奇翻开书。
北原岩这两年写出了太多惊人的东西,《告白》《绝叫》《白夜行》《别让我走》,每一部都锋利得不像同一个时代里该出现的作品。
所以村上春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北原岩的笔触。
可《崩塌的巨塔》依旧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部向内挖掘的小说。
它不像他熟悉的那种孤独、迷失、欲望与自我漂流。
北原岩这一次没有钻进某个人内心深处,去描摹一间安静房间里的孤独。
而是站在整个时代的外面。
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解剖这个国家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银行、住专、地产商、官僚、家庭、亲情、名誉、贷款合同……
每一个零件都被北原岩拆开,摆在灯下。
而最可怕的是,北原岩并没有用夸张的语言去咆哮。
只是用平静的笔墨在撰写。
然而笔锋越平静,就越像真实。
村上春树合上书稿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唱针空转时极轻的杂音。
他低头看着黑色封面上的那行书名,在窗外渐渐泛白的晨光中沉默了许久。
一夜未眠的疲惫,完全被书稿结尾带来的沉重余韵所淹没。
文字里透出的那股庞大压迫感,让他根本无法按部就班地等到工作时间,再去遵循那些客套的社交礼仪。
明知在这个时间点致电过于唐突,但他还是伸出手,拨通了北原岩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很久。
在清晨的静谧中,每一次单调的“嘟”声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那头才终于传来话筒被拿起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哪位?”
北原岩的声音里还透着被强行从睡梦中拉出来的微哑。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时间,随后语气才渐渐恢复成平日里的平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后传来村上春树的声音。
“岩君,是我。”
北原岩听出他的声音后,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些。
“春树君?”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意后的意外。
“这么早?”
村上春树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几句玩笑道:“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
随后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刚刚读完《崩塌的巨塔》,觉得还是应该现在给你打这个电话。”
北原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睡意也淡了些。
“读完了?”
“嗯。”
村上春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桌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那本样书摊在台灯下,书页边缘还压着他随手夹进去的便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岩君,这本书……很厉害。”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只是厉害?”
村上春树苦笑了一下。
“也很危险。”
村上春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东京的清晨看起来仍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刚刚读完的那本书,却仿佛已经提前听见了某种沉重的坍塌声。
“这无疑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村上春树缓缓说道:“但我必须说,岩君,你写得太准了,也太狠了。”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不是在影射某一个人,也不是在攻击某一家银行。你是把这个国家的政商利益链条,连同普通家庭内部最隐秘、最软弱的部分,一起剖开了。”
“这样的书一旦上市,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把它当成小说。”
“他们会把它当成威胁。”
电话那端,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
村上春树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麻烦就停下的人。”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这一次,可能会有非常麻烦的反扑。”
村上春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岩君,我很担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随后,北原岩平静地笑了一声,出声说道:“谢谢。”
听着北原岩如此平淡的话语,村上春树皱了皱眉,连忙出声说道:“我可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北原岩说道:“所以我说谢谢。”
村上春树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于北原岩,他也算是比较了解。
既然这本书已经写成这样,那么劝他收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村上春树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会认真为这本书写一篇评论。”
北原岩道:“那我很期待。”
两人没有再多说。
电话挂断后,村上春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样书。
第一页空白处,有北原岩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致春树君:愿我们都能在时代的噪音里,听见裂缝的声音。
村上春树看着那句话,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公寓里的气氛则完全不同。
村上龙读完《崩塌的巨塔》时,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几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还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威士忌。
他读得很快。
也读得极其兴奋。
前半段看到银行内部那些披着体面外衣的违规放贷时,他就已经开始低声骂人。
看到住专通道和地产商之间那套肮脏循环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等看到早川澪被家人、事务所和银行一步步推到绝路时,他的笑意又淡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页。
直到那句“凶手坐满了整张餐桌”落下。
村上龙猛地合上书,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
他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忽然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大笑。
“太棒了。”
村上龙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这太他妈棒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北原岩。
电话刚一接通,村上龙的声音便像炮弹一样砸了过去。
“北原!”
北原岩那边刚说了一个“龙君”,便被他直接打断。
“这简直是一颗完美的炸弹!”
村上龙的声音兴奋到近乎咆哮。
“你知道吗?你把那群穿着高档西装、满嘴宏观经济和资产配置的吸血鬼,全都扒光了钉在十字架上!”
“银行、住专、地产商、官僚,还有那些把亲人推上债务祭坛的混账家庭……一个都没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