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微醺的银行员搂着同事的肩膀,大声谈论明年的奖金。
证券公司的营业员在酒桌上拍着胸口,向客户保证现在只是“难得的买点”。
地产商则把名片一张张递出去,笑着说东京的土地不可能真正下跌。
虽然日经指数已经从年初38915点的历史高位,一路跌至23000点附近,整体跌幅逼近四成。
可这座城市还没有真正醒来。
或者说,很多人根本不愿意醒。
他们把股市下行称作“健康回调”。
把成交变冷称作“买家观望”。
把大藏省的收紧政策称作“短期降温”。
把贷款审核变严解释成“金融机构自我调整”。
甚至连不动产成交开始迟滞,也被他们说成是“好地段正在重新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买家”。
在忘年会上,银行员仍然举着香槟,笑着说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有变。
“明年政策稍微一松,市场就会回来。”
“东京不是地方城市,土地永远有价值。”
“现在不买,等春天反弹就来不及了。”
这些话在酒桌上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越说,越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让人安心。
中产家庭还在翻看不动产广告。
有人拿着计算器,认真计算首付、贷款、月供和三年后的转手价。
妻子坐在旁边,小声问一句:“会不会太冒险?”
丈夫便皱起眉,说现在已经是难得的低点,再不入场,难道要一辈子租房吗?
也有人把父母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出勉强够看的首付。
明明手里的现金流已经紧得只剩一层纸,却还在银行经理面前努力挺直腰背,装作自己是个抓住时代机会的成功者。
“只要先买下来就行。”
他们这样安慰自己。
“东京的房子不会跌。就算跌,也只是暂时的。撑过半年,转手一卖,贷款还掉,剩下的就是赚的。”
更有些公司职员,白天在办公室里听上司抱怨奖金缩水,晚上却在居酒屋里兴奋地讨论哪片区域还有升值空间。
有人已经背着第一套房的贷款,却仍想着用现有房产追加抵押,再去抢一套更贵的公寓。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赌博。
这是普通人唯一能追上时代的机会。
炒房客们则更加兴奋。
他们在银座的酒吧里讨论哪里还能追加抵押,哪家银行还愿意放款,哪位支店副部长还有门路。
有人已经被套住,却仍然咬牙说再撑几个月就能翻身。
有人明明知道手里的房子卖不出去,却还在劝别人入场,好像只要所有人一起相信,泡沫就不会破。
东京就是在这种矛盾里继续燃烧着。
股价在跌,成交在冷,贷款在收紧。
可霓虹灯还亮着,香槟还开着,百货商场的橱窗还摆着写给“成功人士”的圣诞礼物。
这座城市像一个已经发烧的人,额头滚烫,脸色潮红,却仍然坚持穿上最体面的西装,走进最昂贵的餐厅,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他们不是完全看不见风向变了。
只是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脚下已经站在悬崖边。
越是接近崩塌,人们越需要更大的声音、更亮的灯、更昂贵的酒,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自己,日本经济仍然坚不可摧。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东京土地永远稀缺。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眼下的下跌只是暂时的,所有贷款、抵押和杠杆,都不过是通往下一轮繁荣前必须忍受的阵痛罢了。
《崩塌的巨塔》的营销活动开始了。
第174章 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1990年十二月中旬,东京的圣诞气氛已经越来越浓。
银座的百货商场挂满彩灯,橱窗里摆着进口香水、名牌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
年底双薪发下之后,忘年会也一场接着一场。
高级餐厅订位紧张,六本木的会员制酒吧灯火通明,夜晚的出租车在路边排起长队。
所有人都像是在用更加热闹的方式证明,这个时代仍然繁华如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新潮社为《崩塌的巨塔》砸下了一笔极其罕见的宣发预算。
村田大郎很清楚,以北原岩如今的地位,读者已经不需要别人再去介绍“北原岩是谁”。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再加上英国金匕首奖,这些荣誉已经足够把北原岩的名字推到日本文坛最显眼的位置。
所以这一次,宣发的目的不是让读者认识北原岩。
而是让所有人知道……北原岩的新书来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街头开始换上《崩塌的巨塔》的海报。
最先是山手线沿线的大站。
新宿、涩谷、池袋、东京站。
那些原本贴着唱片广告、百货商场促销和圣诞活动告示的墙面,被新潮社买下的大幅海报迅速占据。
随后是银座、六本木、丸之内、赤坂。
甚至几栋高楼外墙的电子大屏幕上,也开始反复播放同一幅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颗倒映着东京夜景的巨大肥皂泡。
气泡表面折射出银座的霓虹、六本木的灯火、高级公寓的玻璃外墙,还有川流不息的车灯。
漂亮,浮华,也脆弱。
而在气泡上方,一枚冰冷的金属钢笔尖正悬在那里。
笔尖下垂,尖端凝着一滴浓黑的墨。
仿佛下一秒,那滴墨就会落下,刺破整颗映着东京繁华夜景的泡沫。
整张海报彻底摒弃了诸如“年度必读”或是“感动上市”这类喧闹的商业噱头。
大片留白的版面下方,只印着一行冷灰色的字体:
北原岩,刺穿时代的最终报告。
这句寥寥几字的文案带着一种客观陈述般的冷硬,与十二月东京街头愈发浓烈的节庆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正是这份拒绝讨好的突兀,让它在满街五光十色的浮华广告中,反而成了一处让人本能放慢脚步的冷色调留白。
这幅海报很快在东京街头引起了讨论。
在满城圣诞灯饰、百货促销和忘年会广告之间,这个即将被钢笔刺破的肥皂泡,显得格外突兀。
上班族挤在地铁站台等车时,常常会在海报前多停留几秒。
有些人看完后只是皱皱眉,低头继续翻报纸。
有些人看着屏幕,忍不住和同伴低声交谈:“北原岩出新书了?”
“连具体的题材都没写,不过这句文案看着真沉重。”
“完全猜不透内容啊……但既然是北原老师,肯定又是一部极具份量的大作吧。”
“看来这个月又有一本佳作可以阅读了。”
银座的大屏幕上,海报循环播放。
刚从忘年会出来的银行员,嘴里还带着酒气,原本正和同事笑着谈论明年的奖金。
可当他抬头看见那滴黑墨悬在肥皂泡上方时,笑声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没什么,小说宣传而已。”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这个号称资产只会永远增值的年代,海报上那枚悬在巨大泡沫上方的钢笔尖,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隐喻。
没有人开口评价,但几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默默将夹在臂弯里的公文包收紧了些。
岁末的东京依旧喧嚣。
人们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物匆匆穿行,在居酒屋和香槟的泡沫里谈论着明年的市场预期。
而《崩塌的巨塔》的海报,只是安静地悬挂在这片喧闹的背景之中。
周遭五光十色的节庆霓虹灯不断闪烁交替,那枚将落未落的钢笔尖却始终保持着静止。
与此同时,新潮社的印刷厂内已连续数日机器轰鸣。
在正式发售的前夕,一箱箱散发着浓重墨香的成书被迅速封箱装车。
连夜起运的货车驶入夜色,沿着公路网,将这些沉甸甸的文字分发往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等地的核心书店。
纸张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封面设计克制得近乎压抑。
深色背景上,那座象征泡沫时代的巨塔高高立起,底部却已经裂开一道细细的红痕。
在大规模铺货之前,北原岩也收到了几本首发样书。
不过他没有将这些书留在书房里。
而是亲手写了几封短信,连同样书一起,寄给了几位私交不错的文坛友人。
村上春树、村上龙、高桥义夫。
这三个人收到书时,反应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