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那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失落,暗自揣测着或许北原老师此刻并不在家中。
就在她垂下眼帘,准备放下送话器转身离开之际……
“咔哒。”
一声微沉的电子感应音陡然响起,楼下大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应声解锁。
正是刚刚走回玄关的坂井泉水按下开门键。
紧接着,通讯器里传出了回音。
中森明菜本能地以为,开口的必然是北原岩那熟悉的嗓音。
然而,落入耳畔的,却是一句温和清透的问候:“明菜小姐,请上来吧。三十二层。私人电梯在大堂左手边,可以直接到达。”
站在大堂里的中森明菜听到这句回应,手指骤然收紧。
她万万没料到,本该属于北原岩公寓的通讯器,传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霎时间,一阵强烈的错愕感瞬间蔓延全身。
接着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这副嗓音匹配的人选。
是之前因为出演了《告白》电影版、和北原老师走得很近的泽口靖子?
这个猜测刚刚浮现,就被她立刻推翻。
泽口靖子的嗓音带有明显的明丽特质,全然没有这般温润清透、仿佛能安抚人心的质感。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久远的记忆片段猛然闪过脑海。
她想起了之前翻阅过的娱乐报纸,北原老师曾在某次签售会上,公开赞赏并推荐过一位初出茅庐的新人女歌手。
那个被外界评价为拥有清泉般嗓音的女人,坂井泉水。
难怪这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耳熟。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努力压下心头的巨大震惊与翻涌的复杂思绪,声音微微发颤道:“好的,谢谢。”
可视对讲机的屏幕缓缓暗下,坂井泉水在玄关处静静站了片刻。
她脑海中掠过前阵子北原老师从英国返回东京的那个夜晚,电话答录机里传出的那段夹杂着细微电流声的留言。
虽说同为身处演艺圈的女性,她多少能体会对方承受重压时的无助,但在心底深处,一丝疑惑依然不可避免地悄然浮现: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变故,才会选择避开所有大众视线,如此唐突地独自登门向北原老师求助?
然而,骨子里那份属于大和抚子的温婉与端庄,让她迅速压下了这份探究的心思。
不管门外的人此刻带着怎样的秘密与狼狈,既然对方已经卸下防备找上门来,出于刻在修养里的待客之道,自己都理应收起所有多余的揣测,用妥帖且周全的礼数去妥善接待。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收起思绪转身走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在水壶中注满水点火加热,随后从橱柜中取出那套待客用的白瓷茶具。
借着等待水开的空隙,坂井泉水又拿出茶罐,打开用来招待贵客用的茶叶。
水壶的内壁刚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一阵微弱的沸腾声,门外的走廊里便传来了动静。
私人电梯抵达的轻响过后,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分外轻缓。
此时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与踌躇,显然门外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惊扰了室内的清静。
短暂的停顿后,门铃被轻轻按响。
坂井泉水穿过客厅,行至玄关前,用指尖理了理耳后的碎发,动作自然地拉开了大门。
大门敞开的那一瞬,看清门后站着的人,门外的中森明菜明显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迎出来的会是北原老师,却没想到是坂井泉水。
猝不及防地对上坂井泉水那双温和的视线,她犹如被突然定住了一般,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微弱的声音:“坂、坂井小姐……”
四目相对间,坂井泉水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糟糕的状态。
中森明菜已经摘掉了帽子,但还带着墨镜,手里紧紧抱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
文件袋明明不大,她却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白。
九月初的东京气温尚未完全转凉,可此刻中森明菜的额头上甚至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种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紧绷到临界点后产生的生理性战栗,连带着抵在她胸口的文件袋边缘,都在跟着轻轻发颤。
感受着坂井泉水的注视,一阵难以名状的难堪涌上中森明菜的心头。
作为一个被现实逼到几近崩溃、抛下体面上门求助的女人,偏偏撞见了一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这让她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转身逃离的退缩感。
察觉到对方想要退缩的意图与难以抑制的颤抖,出于最基本的待客修养,坂井泉水直接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往前迈出半步,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中森明菜紧紧抱着文件袋的手腕。
这股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将对方妥帖地拉进了玄关。
“明菜小姐,先进来吧。”
坂井泉水顺势关上大门,声音轻柔道:“到客厅坐着歇会儿,茶水马上烧好。”
被拉进温暖室内的那一瞬间,中森明菜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在北原岩的家里,她缓缓摘下了那副大框墨镜。
那双素来明亮动人的眼眸底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与难以掩盖的乌青。
即便有厚重的粉底强行修饰,依然透出一种走投无路般的深重疲惫。
她的眼眶陡然泛起一圈微红,一层水汽迅速涌了上来。
在过去备受煎熬的这一周里,无论是家人在电话中不留情面的施压,还是经纪公司高层推过合同那句轻飘飘的“业界常态”,都只让中森明菜感到一阵阵窒息。
直到这一刻,这扇为她打开的门,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关心。
它只是安静地敞开着。
而这份干脆和沉默,反倒成了她这几天里唯一能够喘口气的地方。
随后中森明菜在沙发的一角坐定,将皮质文件袋妥帖地搁在双膝上,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抵住额角,试图抚平胸口那阵尚未平复的悸动与紊乱的呼吸。
坂井泉水在厨房里不疾不徐地倒着茶,刻意留出了一段空白的时间,让坐在外面的中森明菜独自调匀气息。
片刻后,她端着一杯沏好的茶水走到茶几前。
热茶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氤氲着青草般的独特香气。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北原老师马上就和粗来了。”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将白瓷茶杯妥帖地搁在明菜面前,省去了所有探究隐私的盘问。
放下茶水后,坂井泉水退开半步,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端正落座。
为了不给中森明菜增加心理负担,坂井泉水微微垂下视线,安静地守在一旁。
这种充满分寸感的无声陪伴,给足了中森明菜平复情绪的空间。
中森明菜闻言,点了点脑袋,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冲淡了她连日来独自枯坐在公寓里面对苛刻合同的委屈。
原本急促的呼吸,终于跟着一点点平缓下来。
中森明菜抬起视线,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候的坂井泉水。
对方那份体贴的沉默,恰到好处地保全了自己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
于是中森明菜微微欠身,朝着坂井泉水的方向无声地低了低头,将心底的感激融进这个克制的动作里。
就在这时,书房的拉门发出一声轻响。
北原岩推门而出,脸上还带着几分刚从高强度写作中抽离出来的疲惫。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中森明菜,北原岩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固然有过那个沉默却越界的拥抱,一层未曾挑明的暧昧依然在暗处悄然涌动。
但此刻坂井泉水就在一旁,且中森明菜又是带着满身疲惫与麻烦仓皇登门,北原岩自然不会在此时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亲昵。
“明菜小姐,下午好。”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中森明菜猛的站起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撞。
中森明菜原本已经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又有些撑不住了。
她想起了那晚公寓外的走廊。
近藤真彦在门外疯狂砸门,声音嘶哑地辱骂,整条走廊都像被那种失控的暴力填满。
而自己缩在门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后来,是北原岩站到了自己身前。
当时的北原岩替自己把所有混乱和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那一刻,她几乎是狼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没有体面,没有偶像的光环,也没有中森明菜这个名字背后所有被人期待的坚强。
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像终于找到一块浮木的人一样,失声痛哭。
而现在,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北原岩面前。
依旧狼狈,依旧无处可去,甚至连这一次,也是带着麻烦来的。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可越是这样,眼眶反而越热。
在别人面前,她还能勉强撑住。
可在这个曾经见过她最崩溃模样的人面前,那些强撑出来的体面,反而变得格外单薄。
她低下头,借着鞠躬的动作避开他的目光。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沙哑道:“实在抱歉,没有提前预约就贸然过来打扰您。”
“没关系,先坐吧。”
北原岩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距离不远,却也没有过分靠近。
这样的距离,足够体面,也足够让中森明菜稍稍放松一些。
坂井泉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替中森明菜添了一杯热茶,又把茶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做完这些,坂井泉水便重新收回手,视线垂下,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此时北原岩看向中森明菜。
不得不说她今天的状态确实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