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村田大郎放下报表,解开纸袋,率先拿出大纲。
而佐藤贤一坐在办公桌前,安静地等待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村田大郎看得很慢。
相比于佐藤的紧绷,这位社长显得格外沉稳,但翻到中段时,他的手指依然在纸页边缘停滞了许久。
看完大纲后,他又抽出初稿,继续往下读。
这一看,便是整整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阴沉彻底转为昏暗。
秘书中途敲门进来过一次,想提醒社长还有一场晚间会谈,直接被村田大郎抬手示意推掉。
直到办公室里的灯光亮起,村田大郎才终于合上最后一页稿纸。
他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缓缓开口道:“北原老师这次,是打算彻底掀翻日本桥那套潜规则。”
佐藤贤一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附和道:“霞关那边绝对会施压。”
“那将是狂风骤雨般的报复。”
村田大郎靠向椅背,指尖顺着稿纸的边缘缓缓划过道:“大藏省、银行体系、不动产巨头,再加上外围输血机构……北原老师用这薄薄的前八章,把维系这个国家表面繁荣的底层资金链条,彻彻底底地挖了出来。”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不由得摇了摇脑袋继续道:“北原老师卡得太准了。把违规放贷的逻辑、空壳公司的腾挪套路写得明明白白。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想装傻都不可能。”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沉重道:“所以我才觉得风险太大。”
“一旦出版,这把火必定首先烧回新潮社身上。切断宣发资源、暗示书店下架都只是前奏。”
“到了最后,也许会有行政力量上门查账,也许银行会突然冻结社里的周转资金。我们面对的,将是整个利益集团的隐性绞杀。”
随着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村田大郎看着桌上那沓底稿,久久不语。
他首先是一家百年老社的掌舵者,其次才是一位出版人。
为了出版一本小说,要把整个集团的命运押上赌桌,去硬撼那些掌控着国家命脉的权力中枢,这背后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稍有不慎,新潮社百年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重重地压在两人的心头。
许久之后,村田大郎摘下眼镜,缓慢地擦拭了一下镜片,随后重新戴上。
这是略显苍老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褪去权衡之后的凌厉与决断。
“佐藤,咱们新潮社走过这一百多年,骨子里留下的向来是敢于死磕的底气。”
村田大郎伸手按住底稿,手指微微发力道:“趋利避害,当然是商人的本能。”
村田大郎的声音不高,佐藤贤一却听得很清楚。
“可我们毕竟不是单纯卖纸的。”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稿,眼神里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荒唐的感慨。
“佐藤,我做出版这么多年,见过畅销书,见过获奖作,也见过不少被评论界吹上天、几年后就没人再提的所谓名作。”
“但这种能直接钉进时代骨头里的原稿,一辈子能遇见几次?”
佐藤贤一沉默下来。
村田大郎忽然笑了一下,继续道:“说句不吉利的话,能在有生之年亲手把这样的书推向市场,就算新潮社真因此被霞关和日本桥联手整到破产,我这个社长也算没白当。”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佐藤贤一却听得后背微微发热。
因为他知道,村田大郎不是在逞一时意气。
这个坐在社长位置上的老人,是真的把桌上这沓稿子,看成了一次足以写进新潮社历史的机会。
佐藤贤一心头微微一震,手指慢慢收紧,沉声汇报道:“北原老师把稿子交给我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他问新潮社,敢不敢接。”
村田大郎收敛了神色,目光紧紧盯着桌上那沓厚重的原稿。
“遇到这种能够直接钉进历史的重磅著作,遇到北原老师这样敢于剖开时代毒疮的作者,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阻力就往外推,那新潮社的百年招牌,就算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
他抬起头,迎着佐藤的视线,毫不犹豫地一锤定音:“去回复北原老师,新潮社接了。”
村田大郎将手掌重重地压在底稿上,语气沉稳且决绝:
“把这本书推向市场。接下来外界所有的反扑与施压,新潮社替他挡住。”
有了社长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佐藤贤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村田大郎敲定了后续的战略:“内部的宣传策略必须全面调整。发行、法务、公关要提前介入,做好应对行政施压的预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郑重道:“至于北原老师那边的行程,你去当面征询一下他的意愿。”
“如果他首肯,接下来那些无关紧要的应酬、采访和酒会,新潮社可以出面替他全部推掉。”
“我们要让他知道,在最终交稿前,外围的杂音由出版社来挡。社里会尽全力保证他的清静。”
佐藤贤一郑重地点头应下。
村田大郎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沓复印稿上。
灯光打在厚厚的纸页边缘,泛出些许冷硬的质感。
“等这本书真正铺到书店台面上的那一天,霞关和日本桥那边,估计会有不少人要坐不住了。”
伴随着佐藤主编推门走出社长办公室,这场漫长的闭门交谈就此结束。
次日清晨,佐藤贤一便将新潮社的决议当面告知了北原岩。
在得到北原岩的点头应允后,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纷至沓来的晚宴邀约、媒体通告与海外洽谈,统统被新潮社强硬地挡在了门外。
北原岩的书房重新归为平静。
在这样绝对专注的环境下,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来到了九月二十日。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阳光穿透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
书房内,北原岩正在撰写第十一章。
这是一条核心的支线:东都银行审计部的一名老员工,偶然发现了外围输血机构庞大的资金漏洞,试图越级汇报,却在内部被悄无声息地边缘化。
这条暗线将在第十六章与黑泽俊雄的主线正式交汇。
而坂井泉水这一个月来,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间公寓。
作为1900年刚刚正式出道的新人,她接连演唱了《不要认输》和《Good-bye My Loneliness》,如今两首单曲的宣发已经步入正轨。
工作强度比上个月稍有减弱,她便保持着每两三天过来一次的频率。
期间坂井泉水始终保持着安静,默默帮忙打理着公寓里的琐碎日常。
她会去熟识的店铺补齐咖啡豆,帮北原岩清洗那支总被遗忘在桌角的旧钢笔,也会走到阳台,在食盆里添满猫粮,给小白猫换上一碗干净的清水。
至于书桌边缘那些堆叠散乱的草稿纸,她都会细心地按章节顺序理平整。
在做这些事时,她始终恪守着分寸,视线自然地避开底稿上的具体内容。
这天下午,坂井泉水正坐在餐桌前将几页废稿理平,玄关处的电子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三十二楼向来清静。
如果是物业查访或是佐藤主编过来,通常都会提前拨打座机知会一声。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走到门口,按亮了可视对讲机的屏幕。
画面中,一楼大堂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被领口遮挡着。
但仅仅是从露出的下半张脸和整体轮廓,坂井泉水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正是中森明菜!
确认了来访者的身份后,坂井泉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意外。
坂井泉水对她的印象很深。
前阵子北原老师刚从英国返回东京的那天,公寓的电话答录机里就播放过这位女歌手的留言。
所以坂井泉水也清楚,北原岩和中森明菜是私下里是保持着联系的朋友。
可让她感到错愕的是,这位眼下常年占据媒体头条的公众人物,今天居然会做出一副严密伪装的打扮,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登门。
看着屏幕里那个明显透着疲惫与焦躁的身影,坂井泉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突然造访,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第166章 八亿日元
中森明菜戴着一顶垂沿到眉毛上方的米色女士礼帽,外加一副大框墨镜。
即便大半面容被严密遮挡,依然能从露出的轮廓中,辨认出那张往日里光彩照人、眼下却难掩憔悴的面孔。
“请问……北原老师在家吗?”中森明菜的语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波动的情绪一般道:“我是中森明菜。冒昧打扰了,如果现在不太方便的话,我马上离开。”
隔着有些失真的黑白屏幕,坂井泉水静静注视着画面中那个将自己严密包裹、微微低着头、混身透着局促与不安的身影。
她暂时没有给予回复,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北原岩正俯首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坂井泉水轻轻敲了两下门框,低声汇报道:“北原老师,中森明菜小姐在楼下按了门铃,想要见您。”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
面对一位正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毫无征兆地独自登门,身为心思细腻的女性,她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泛起些许波澜。
那晚电话答录机里的脆弱留言,依然历历在目。
为了摸清状况,她用看似体贴的口吻,轻声做了一次旁敲侧击:“她裹得很严实,似乎是刻意避开媒体一个人悄悄过来的,状态看上去很疲惫。”
“我想着你们私底下是朋友,她这副打扮跑来,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要找您商量……需要我替您把她请上来吗?”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停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
他不仅听出了门外那位访客的窘迫,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坂井泉水这番话里那份属于女性的微妙试探。
他和中森明菜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朋友关系,自然清楚对方的性格。
中森明菜向来懂得进退与分寸,今天突然打破常规跑来按门铃,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跨越的难关。
短暂的思忖后,北原岩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神色恬静的坂井泉水。
面对朋友的突然求助,倘若此刻为了避嫌将人拒之门外,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会坐实了这份细腻的猜疑,让泉水在心里产生更多余的想法。
理顺了这层关系,北原岩给出了干脆的答复道:“让她上来吧。我把手头这几行字收个尾,你先去玄关接一下,顺便准备些热茶。”
得到明确的指示,坂井泉水轻轻点头应下,转身重新走回玄关。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内。
举着对讲机的中森明菜,觉得等待的时间显得分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