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媒体上那些经过重重修饰的“理智精英”,永远比不上今晚坐在六本木这家料亭里、原汁原味展现出人性贪婪与盲从的这张脸。
北原岩坐在位置上,脑海中正飞快地为新书的角色勾勒着轮廓。
此刻在他的眼里,包厢里的喧嚣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舞台剧,而桌上的这些人,全都是笔下绝好的素材。
然而,就在北原岩以局外人视角旁观这一切时,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硬生生地将他从构思中拉回了现实。
“高桥兄!”
只见包厢里的另一名同学突然大声向高桥说道:“松井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他正打算在中野那边买一套五千万的房子当婚房呢。”
“您帮他参谋参谋,现在出手,是不是个好时机?”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顿时愣了一下,随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坐在自己身边的松井贤太郎身上。
松井贤太郎穿着略显局促的深蓝色西装,脸上还带着那种对同窗深信不疑的敦厚笑容。
看着这张脸,北原岩心中那种作为“看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此时桌上的人群已经顺着这个话题热烈地起哄起来,酒杯交错声中溢满了盲目的乐观道:“对啊松井!赶紧抄底!”
“你这婚房一买,下半年肯定大涨,这叫双喜临门啊!”
“干杯!为了松井未来的社长豪宅,干杯!”
高桥更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脸上的笑容褪去了职业化的客套,转变为一种充满侵略性的亢奋道:“松井!这件事你绝对不能犹豫!五千万的标的,我建议你直接做九成贷款,首付只需要出五百万就行。”
“剩下的四千五百万,我亲自在行里帮你批最优惠的利率。等三个月之后,这套房子涨到七千万,你光是浮盈就有两千万!”
“松井,这是我作为同窗,能给你最实在的结婚贺礼了!”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得近乎癫狂的喝彩声。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推波助澜下,松井的脸胀得通红。
面对这笔几乎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松井贤太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不是没有听懂高桥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觉得不真实。
那些数字,那些回报率,那些被描绘得无比光明的未来,像一杯烈酒,顺着耳朵灌进脑子里,让他这个一直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动。
此时周围的同学还在起哄。
有人拍着桌子笑道:“松井,这可是高桥特意照顾你啊!”
也有人端起酒杯,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道:“这种机会,换成别人排队都未必轮得到。”
在周遭狂热的起哄声中,松井贤太郎的脸上泛起几分局促的红晕。
面对这份仿佛天上掉下来的巨额财富,他本能地点了点头,手也跟着伸向面前的香槟杯,准备顺着气氛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杯壁的瞬间,他的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被金钱和众人烘烤出来的热意,忽然被一丝说不清的谨慎压了下去。
面对高桥抛出的诱人蓝图,这位安分守己的老实人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
于是侧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在松井心里,北原岩早已脱离了当年那个普通同窗的身份。
如今的北原岩,是被报纸、电视和整个文坛共同推上高处的、真正能看透局势的大人物。
所以与其自己思索,还不如寻求北原岩的意见。
察觉到松井的视线,北原岩神色平静,只是一言不发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微小到几乎只有松井一个人能察觉。
可偏偏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松井那只举到一半的酒杯,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和迟疑。
北原岩放下手里的温水杯。
按照他一贯的性子,这种场面本不该插手。
泡沫已经把人心托到半空,这时候去劝一群自以为能发财的人,往往只会惹来反感。
可松井贤太郎不同。
在北原岩眼里,身旁这位同窗依然保留着大学时代那种老实、局促、不太懂得拒绝别人的底色。
更何况,他下个月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北原岩确实不打算去拦住满桌被贪欲冲昏头脑的旁人,但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松井贤太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压进去。
此时,高桥仍在侃侃而谈。
银行、贷款、土地、升值空间,这些词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编织着一张看似稳赚不赔的巨网。
北原岩不去理会高桥的慷慨陈词,放下手里的温水杯,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松井贤太郎,用一种只在两人私下交谈时才会用的、十分平淡的音量开了口:“松井,别去碰房地产,更不要去抄底。”
北原岩原本只是在对松井一个人说话。
但在这个包厢里,北原岩如今的身份分量实在太重了。
重到当他出声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正准备附和高桥的同学,下意识地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刻,包厢里的笑声与喧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这种死寂,甚至比北原岩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还要深沉。
二十几张刚刚还在因为“抄底翻倍”而亢奋发红的脸,此刻全部僵在了原地。
中野那只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高桥那只还在豪迈比划着“九成贷款”的胳膊僵住了,就连站在角落里的服务员都不敢再弄出半点声响。
北原岩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松井脸上,提醒这个即将结婚的老同学。
“大藏省的紧缩不是说说而已。”
北原岩的声音不高,但还是清楚落在众人的耳中。
“三月的融资总量规制已经开始压下去了,银行对不动产的放贷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松。日银也在加息,资金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了一下。
包厢里没有人接话。
北原岩看着松井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前不久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已经开始跳,日本又高度依赖进口能源。接下来通胀压力上来,日银只会更不敢放松。”
听着北原岩的解释,松井贤太郎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们现在用土地抵押出来的钱,都是加了杠杆的。”
“只要利息继续往上走,地价不再上涨,资金链很快就会出问题。”
“说不定还撑不到圣诞节。”
“这种时候进去,不是抄底。”
北原岩平静地说道:“是在接盘。”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包厢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中野那只举着香槟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那位刚刚叫嚣着要在世田谷加杠杆“杀进去”的同学,脸色“唰”地白了一截。
而身为当事人的松井贤太郎,双眼更是缓慢地睁大了。
桌上的其他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源于说话人的身份。
北原岩不是满嘴跑火车的酒鬼,不是哗众取宠的边缘评论员,更不是媒体上那些靠危言耸听博眼球的“末日预言家”。
他是北原岩,是当今日本连大藏省高官、连日银总裁三重野康在公开场合都要客气相待的“亚洲之光”。
在过去这半年里,北原岩凭借着笔下震撼人心的文字,已被整个社会推上了神坛,被公认为最能刺透人心与时代病灶的文坛巨匠。
而现在,这位习惯于用小说来解剖现实的国民作家,如今无情地戳破了他们笃信不疑的发财美梦,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本经济可能撑不到圣诞节。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面对未知命运时才会出现的心慌,不可遏制地爬上了包厢里二十几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依然只看着松井,给出了最后的忠告:“所以,趁现在这个国家的银行系统还有最后一点流动性,把手里现金攥紧。”
“如果手里有带杠杆的房产,全部抛掉。”
“千万别去接盘。”
话音落地。
整间“松之间”落针可闻。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为“抄底翻倍”而兴奋的早大B组同窗,此刻脸色都有些发僵。
有人低头看着酒杯,有人下意识避开北原岩的目光,还有人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显出了几分不安。
他们听懂了北原岩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接腔。
如果北原岩是对的,那么他们刚才所笃信的一切,手里的房贷、土地、投资计划,甚至那些关于未来的漂亮幻想,全都要重新掂量。
可这片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坐在长桌左侧的高桥俊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纯金劳力士的表带,随后重新端起红酒杯,站起身来。
作为住友银行新宿支店同期入职者中最耀眼的明星新秀,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必须有人出面稳住局面。
高桥绕过身边两位同学,走到松井和北原岩的身旁,朝北原岩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做得很得体,既不显冒犯,也保持了自身的体面。
“北原。”
话刚出口,他又迅速改了称呼,笑容也随之变得更加恭敬。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高桥举着酒杯,语气诚恳地说道:“首先,我必须说一句,在文学上,您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无论是《白夜行》里对人性的剖析,还是《别让我走》里对存在本身的追问,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能随便评价的。”
桌上几个人立刻跟着点头。
“是啊。”
“北原老师的作品,我们都拜读过。”
“这点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刚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入冰点的气氛,终于借着这几句附和声稍稍回暖。
事实上,在场的许多人都在期盼着高桥站出来。
因为他们打心底里不愿相信北原岩的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