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几乎是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声音发紧道:“北、北原老师!”
紧接着,整个包厢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
二十多个男同学和十几个女同窗几乎是同时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北原老师!”
“岩君!哦不、北原先生!”
“天哪!您真的来了!”
“我们还以为您不会来的!快快快!主位!主位!”
主位原本是今天的主角松井贤太郎坐的。
但此刻所有人,甚至连松井自己都在用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态让出位置:“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松井你去旁边那桌!”
面对众人错愕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并没有拿捏大作家的架子,顺势迈步走进包厢,十分得体地微微欠身,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平静:“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我出门晚了些。”
听着他的声音,包厢里几乎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地回了一个深得多的鞠躬:“啊不不不!哪里的话!您能来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紧接着,场面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热情中。
在众人恭敬且狂热地簇拥着他往里走的间隙,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包厢内部。
长长的桧木桌上,堆满了名贵的年份香槟、高级和牛与几只完整的北海道毛蟹,角落的酒柜里还放着好几瓶没开封的名庄红酒。
对于一群刚踏入社会一两年的年轻人来说,这场同窗会的铺张程度显然已经荒诞到了超出常理的地步。
包厢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泛着亢奋的红光,张扬、沉醉,仿佛所有人都笃定自己会永远站在这场时代狂欢的顶点。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呢哦UI阿木时,今天原本的主角松井贤太郎从人群中间挤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明显是为了今晚特意去三越百货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打着一条略显拘谨的深红色丝绸领带。
脸上那种敦厚的、有点局促的笑容,和北原岩记忆里大学时代把笔记本推过来的男生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松井贤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绕过两三个挡在前面的同学,冲着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岩君,你能来……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北原岩看着他,原本平淡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松井,这是应该的。恭喜你。”
松井贤太郎激动得几乎红了眼眶。
而旁边那群同学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北原岩,竟然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和松井贤太郎说话,立刻又开始了一轮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逢迎与哄闹。
“松井你也太有面子了!竟然真能把北原老师请来!”
“北原老师!来来来!您坐这儿!主位!”
“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你去旁边那桌!”
“快!给老师倒酒!满上那瓶罗曼尼·康帝!”
面对众人的簇拥与让座,北原岩并没有走向主位轻,而是摆了摆手,然后将今天真正的主角松井推回了桌首的位置,自己则顺势在松井的身旁落座。
这时,一旁的服务员十分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准备为他面前的玻璃酒杯倒上红酒。
北原岩却抬起手,礼貌地盖在了酒杯上方:“抱歉,我不喝酒。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服务员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原本正举着酒杯准备上前敬酒的同学也僵在了原地。
但短短一秒后,他们就迅速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转风向圆场:“啊对对对!北原老师可是要写书的!得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喝温水好!喝温水养生!是我们太俗气了!”
“服务员!快给老师上一杯温水!不,别太烫,温度要刚刚好的!”
温水很快被端了上来。
北原岩坐在松井旁边,端起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于那些借着敬酒名义端着杯子过来攀谈的同学,他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温和地一一给予回应。
而这群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的年轻白领,多少也都有些眼力见。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位“亚洲之光”与大家早已不在同一个阶层,因此在表达了足够的敬意与逢迎之后,并没有人死缠烂打地一直围着他没话找话。
随着众人各自退回熟悉的小圈子,包厢里的气氛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不出五分钟,桌上的话题就顺理成章地拐回了这群人日常最习惯、也最关心的那个字……钱。
就在这时,北原岩听到了右侧传来了一阵大吐苦水的声音。
最先开口抱怨的是坐在那边的中野。
他大学时读的是经济学部,如今在三井物产的海外业务部,此刻已经把领带扯松了一半。
他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郁闷与不甘心,仿佛在抱怨命运的不公:“哎,最近这日经指数跌得真够惨的。年初还是三万八千九百多点,我前两天看了一眼,直接掉到两万八了。”
“七个月的时间,跌了百分之二十六啊。还有大藏省那帮老东西,三月份搞的那个‘融资总量规制’,直接掐住了房地产贷款的脖子。”
“我前两天去主交易银行谈追加贷款,那个支店长居然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搞得这两个月市场上人心惶惶,连我女朋友都在念叨,要不先把二子玉川那套正准备入手的公寓退了。”
“女人就是没远见!”
桌上几个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也忍不住跟着附和:“是啊,最近跌得确实有点吓人。”
“我也听说有人开始抛售了。”
“万一真的崩了,那咱们加的杠杆……”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这是属于“这片繁华底下隐约透出危机”的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坐在长桌左侧,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炭灰色定制西装,打着暗红色丝绸领带,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不过二十四岁,举手投足间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金融圈里特有的圆滑与从容。
而脸色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眼神中透着一种事业春风得意时才有的奕奕神采。
他叫高桥俊一,如今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的明星新秀,专攻不动产融资,也是同期入职者中业绩十分耀眼的一个。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端起红酒杯,脸上挂着那种大银行客户经理特有的职业笑容。
只是在这副看似理性的精英做派之下,依然掩饰不住他对眼下这个时代只涨不跌的盲目信任。
高桥端着酒杯,用一种压过全场喧嚣的、属于金融精英特有的洪亮嗓音开了口:“大家……大家,听我说几句。”
桌上的议论声迅速安静下来。
在这群同窗里,高桥目前在金融圈混得最风生水起,他的话自然分量最重。
“中野刚才说的暴跌……”
高桥从容地笑了一下,随后说道:“确实,最近日经指数是跌了一些,大藏省的政策也确实收紧了。但是诸位……”
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优雅而专业地晃了晃,让杯壁挂上一层深紫红色的酒液,随后拔高了音量:“大家千万不要慌。”
“大藏省那帮老官僚出台政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过热的市场做一次……”
他故意顿了顿,把接下来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道:“技、术、性、调、整。”
“明白吗,诸位?这只是技术性调整而已。”
第162章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听着高桥这番话,桌上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同学,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技术性调整?”
“对啊!政策怎么可能真的让市场崩溃呢!”
“只是给过热降温罢了,我懂了!”
见众人重新燃起希望,高桥越发自信道:“而且诸位,你们要看清一件事。”
他用握着酒杯的手,意气风发地指了一下落地窗外。
窗外,是东京铺天盖地的繁华夜景。
“看看外面。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连美国都要忌惮三分,日本资本如今可是撑着半个地球的市场。曼哈顿那些昂贵的地标,在咱们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收购的资产罢了。”
“大家要知道,光是东京皇居底下那一小块地,它的估值就比整个美国加州还要高!”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语气说道:“诸位,日本的基本面摆在这里。土地、银行、企业、政府,全都绑在一起。”
“房地产要是真崩了,整个国家都要跟着震。你们觉得,政府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崩吗?”
刚才中野的抱怨所撕开的不安裂缝,就这样被高桥这套熟练、笃定且充满权威感的银行内部话术,轻而易举地抹平了。
“所以……”
高桥端着酒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道:“这次大跌根本不是什么风险,这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
随着高桥这番话落下,包厢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原本还盘算着卖房子的中野激动地一拍桌子:“高桥!你说得太对了!我就说嘛,这绝对不可能是崩盘!”
另一个同学连忙凑上前道:“高桥兄!我最近在世田谷看中了一套八千万的一户建!你说我现在加满杠杆杀进去,合适吗?!”
高桥豪迈地一挥手道:“合适!太合适了!你现在不抄底,等年底它少说也能涨破一亿!”
“要是资金有缺口,直接来新宿支店找我。住友银行的抵押贷款我给你批到八成,利率绝对给到最优惠。”
“大家千万别错过这波红利,错过了可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干杯!”
“为高桥干杯!”
“为我们的抄底干杯!”
“为即将翻倍的身价干杯!”
罗曼尼·康帝在玻璃杯中剧烈摇晃,荡出深紫红色的浪潮。
坐位上,北原岩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平静,端起温水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后将其放下,任凭周遭的气氛如何沸腾,神色依然毫无波澜。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对面正慷慨陈词的高桥俊一脸上。
看着那双闪烁着盲目信仰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时代幻觉喂养得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的心中顿时升起一个想法。
有了。
这几天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空白文档枯坐,迟迟不知道下一部作品该写些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宏大而冷酷的故事轮廓,在脑海里瞬间成型。
北原岩终于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接下来北原岩要写一本新书,一本撕开这场虚假繁华、将金融界的腐蚀与普通人在狂热中走向毁灭的悲剧彻底写透的小说。
书名他甚至都在这一瞬间想好了,就叫《崩塌的巨塔》。
而书里最核心、最锋利的一把刀,正是像高桥俊一这样,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壳劳力士、端着名庄红酒,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银行话术,亲手将二十几个同窗推向深渊的“时代推手”。
这种教科书般的、属于泡沫时代末期独有的癫狂与傲慢,是任何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真实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