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44节

  森口悠子的冷酷是有来路的。

  她失去了挚爱的女儿,她的复仇有清晰的起点与终点。

  观众在恐惧之余,依然能共情她、理解她。

  但雪穗没有。

  雪穗的内部,是一片连回音都没有的死寂。

  她从十一岁起就被剥夺了灵魂,然后用了整整二十年,将自己这具空壳,一点点打磨成了一件让全世界都心甘情愿受骗的艺术品。

  这种“从骨子里烂透了,表面却美得不可方物”的虚无,比森口悠子那种“有来由的冰冷”要绝望得太多了。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赤着脚,缓缓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

  她盯着镜中那张被全日本媒体誉为“昭和最后绝色”的面容。

  轮廓完美,肤色无瑕,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亵渎,且高高在上的矜贵。

  在泽口靖子看来,自己这张脸,就是唐泽雪穗最好的伪装。

  根本不需要任何刻意的特效化妆与造型,这张脸本身,就具备了雪穗最致命的武器,一种让世人自愿放下所有防备的惊人美貌。

  泽口靖子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平日里标志性的温婉之下,此刻只透出一种笃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像是在隔空抚摸着小说一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在日本影史上留下真正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就必须拿到雪穗这个角色!

  抱着这样的想法,泽口靖子慢慢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微笑。

  面对这个注定要封神的角色,她不需要去和其他女星像泼妇一样争抢。

  这是顶级女优骨子里透出的自持与笃定。

  次日清晨,泽口靖子便授意事务所社长拨通了新潮社的内部专线。

  然而,当得知新潮社目前并无公开试镜的计划后,泽口靖子便意识到,那些繁文缛节的商务程序已经失去了意义。

  既然想要拿下雪穗这个角色的话,自己就必须亲自走到北原岩面前。

  几天后,午后三点。

  港区,北原岩的公寓。

  门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交谈。

  北原岩穿着拖鞋走到玄关,推开门一看。

  只见泽口靖子就静静地站在门外。

  今日的她,装束周全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一袭纯白的高定洋装,剪裁冷峻而精密,垂坠的面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如大理石雕塑般的轮廓。

  发髻低垂,妆面素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雪般圣洁,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北原老师,冒昧打扰了。”

  泽口靖子微微一笑,轻声打着招呼。

  而泽口靖子这个笑容精确到了毫厘,透着一种能瞬间卸掉人心防的魔力,像极了书中雪穗那温顺却又深不可测的微笑。

  “我有些关于雪穗有一些想法,想斗胆向您当面讨教一下。”

  北原岩闻言,侧身让开通道,轻声说道:“请进。”

  泽口靖子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甚几分,走进房间里换上拖鞋,跟在北原岩身后穿过长廊。

  然而,当她踏入客厅的一刹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只见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位不速之客。

  而此人正是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深灰色居家针织衫,乌黑的长发随性地披散着,几乎是不施粉黛。

  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握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本。

  下一秒,觉察到泽口靖子的到来,中森明菜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帘,然后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中森明菜的动作随性到了极点,甚至带了几分散漫和不加修饰的真实。

  既没有起身寒暄,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局促。

  但这股近乎平淡的随性,却像一根看不见的软刺,精准地扎进了泽口靖子那层完美无瑕的笑容里。

  中森明菜坐在这里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登门拜访的贵宾。

  她和北原岩之间弥漫着的那种不需要任何剧本和表演的默契,就像是是漫长岁月打磨出来的亲密与信任一般。

  而这股气息像是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泽口靖子精心构筑的“雪穗”气场给隔绝在两人之外。

  可即便如此,泽口靖子脸上的微笑依然纹丝未动,以一种堪称艺术品的优雅姿态,在中森明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款款落座。

  双腿并拢,微微侧倾,整个人如同一幅经过精密计算的古典油画。

  “没想到明菜小姐也在啊。”

  泽口靖子的语气温婉得体,如沐春风。

  “嗯,过来坐坐。”

  中森明菜的回答只有寥寥五个字,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吹着杯子里的红茶。

  这时北原岩端来一杯茶水,搁在泽口靖子手边的茶几上道:“今天想聊点什么?”

  泽口靖子接过茶杯,柔声道了声谢,然后将杯子轻轻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接着她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兼具狂热读者与专业演员的口吻开口道:“北原老师的《白夜行》,我前天熬夜拜读完了。”

  “读到最后那七个字时,我在沙发上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缓过来。坦白说,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小说,给过我这种级别的灵魂震颤。”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脑海里反复重塑雪穗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的目光直视着北原岩,但她那属于女人的第七感,却始终死死锁定着对面的中森明菜。

  “她像一种无瑕白瓷般不容侵犯的美。”

  “整整二十年,她要在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面前,完美地扮演一个温暖、高贵、善良的女人,没有流露出一秒钟的裂缝。”

  “这种将伪装刻进骨头里的精密控制,对演员的外形门槛和克制力要求,实在太苛刻了。”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顺理成章地转过视线,对上了中森明菜,嘴角挂着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温柔浅笑询问道:“明菜小姐觉得呢?您眼里的雪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中森明菜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开口回应道:“我觉得,她只是一个在十一岁那年就已经死掉的幽灵。”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

  “后面那二十年所有的光鲜,不过是她在黑暗里为了活下去的本能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泽口靖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然后泽口靖子顺着中森的话音,继续说道:“看来明菜小姐对这个角色的共鸣真的很深呢。”

  “莫非……您今天坐在这里,也是有意向想要亲自出演唐泽雪穗吗?”

  中森明菜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泛起的微澜,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随意:“北原老师写出了这么好的角色,我确实……挺想尝试一下的。”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泽口靖子点了点脑袋。

  “能有这份勇于尝试的心意,固然是好的。”

  然后泽口靖子微微歪了歪头,语调里裹挟着一层经过精心包装的“善意关切”道:“您的这种理解,确实和您本人的艺术风格非常契合。”

  “您在舞台上那种肆意释放悲伤的感染力,把心掏出来给观众看的唱法,全日本都公认无人能及。”

  “但问题恰恰在于,雪穗是一个绝对不能流露半分真实情绪的黑洞。这种‘将自己彻底活成一个精致假人’的极致剥离感,和您那种充满生命力与爆发力的悲情风格……跨度实在太大了。”

  “您习惯了在舞台上展现破碎,但雪穗需要的,是毫无破绽的高贵。”

  此时泽口靖子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温柔体贴,挑不出半点失礼。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字句下的意思是什么。

  中森明菜闻言,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疾不徐地将茶杯放回原木茶几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泽口靖子。

  看了大约三秒。

  接着中森明菜笑了。

  “泽口小姐对‘完美’的理解,确实很无瑕。”

  中森明菜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微哑。

  “可是,一件从来没有摔碎过的瓷器,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裂痕藏得天衣无缝的。”

  泽口靖子脸上的笑容依然端庄,但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却在这一瞬间地收紧。

  中森明菜没有去看她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北原岩,声音舒缓道:“雪穗的‘完美’,不是大家闺秀的教养,而是她在烂泥里挣扎了二十年,为了求生一点点缝上的皮囊。”

  随后,她身体微倾,目光重新锁定泽口靖子。

  “一张得天独厚的脸,确实能轻易骗过观众,但它骗不过特写镜头。”

  “如果没有经历过被最信任的人推下深渊、踩着满地碎玻璃爬出来,还要对着全世界笑得春风化雨的绝望——”

  中森明菜的声音轻了半度,却字字诛心道:“那演出来的完美,不过是个空洞的花瓶。”

  说完之后,中森明菜嘴角的笑意温和如初。

  “泽口小姐,您的人生和星途都太耀眼,也太顺遂了。”

  “您恐怕很难体会——一个人在内里已经彻底死透的时候,为了不让旁人看穿,笑起来究竟要用多大的力气。”

  话音落地,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红茶升腾的细微水汽。

  泽口靖子的微笑还挂在脸上。

  但这个笑容,已经从“自然流露”退化成了僵硬的“肌肉维持”。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两个女人的嘴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弧度,没有剑拔弩张的失态,只有包裹在矜贵仪态之下的寸步不让。

  这时北原岩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了这场随时可能失控的静默。

  “关于《白夜行》的影视化,我简单说两句。”

  北原岩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偏向。

  “版权还在跟东宝、富士台、TBS以及角川书店同时谈。”

  “但目前连最基本的企划框架都没敲定——导演是谁、预算多少、做电影还是做剧集,全都是未知数。”

  说到这里,北原岩看向对面的泽口靖子道:“泽口小姐对雪穗外在伪装的理解确实是无可挑剔。”

  “那种毫无破绽的、瓷器般的光鲜感,确实是这个角色立住的第一层皮。”

  接着,北原岩将视线转向沙发角落,对着中森明菜道:“而明菜对内在空洞的感知也十分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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