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裂中硬生生缝合出来的完美,单靠外形是撑不起来的。”
说着北原岩指了指茶几上的样书。
“完美的皮相,破碎的内核。两者缺一不可,缺了任何一样,出来的都不是雪穗。”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最终宣布道:“所以在企划正式启动前,谈论选角还为时过早。将来开了试镜,一切用镜头里的表现说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边都给了肯定,两边都没给承诺。
但这碗端平的水,根本浇不灭两人眼底的火。
只见泽口靖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姿态依旧优雅。
但她看向中森明菜的余光里,那份势在必得的野心已经彻底不再掩饰。
而中森明菜则靠回沙发,轻叩着杯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不退半步的从容。
客厅里的气压并没有因为北原岩的调停而回升。
两个女人完美的微笑之间,弥漫着的火药味反而比刚才更浓了。
因为“两边都好”,在她们听来就等于“两边都还有机会”。
而对于两个下定决心要抢夺同一个角色的顶级女演员来说,这绝不是安抚,而是正式开战的发令枪。
北原岩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愈演愈烈的暗潮。
这一刻,他清楚知道,作为唯一拥有裁判权的原作者,自己此刻在这间屋子里多坐一分钟,都会被她们过度解读出无数种暗示。
继续留在这里,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自己需要立刻撤离。
下一秒,北原岩极其果断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北原岩没有给两人任何过渡的缓冲。
他径直走到单人沙发旁,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一边往臂弯里搭,一边用一种恍然想起什么的自然语调开口道:“抱歉,我差点忘了今晚约了角川书店的制作人,时间快到了。”
北原岩顺手捞起茶几上的钥匙,揣进口袋开口道:“你们慢坐。走的时候帮我带上门就好。”
说完,北原岩不给两人任何反应机会,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玄关。
下一秒,北原岩换鞋的速度几乎称得上仓促。
如果有人在旁边计时,那北原岩站起身到推开大门,全程绝不超过三十秒。
接着大门在北原岩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一杯凉透了的红茶,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水,以及一层比冰还冷的沉默。
而泽口靖子和中森明菜的目光,在紧闭的门上停顿了一秒。
随后,她们的视线同时收回,再次交汇在半空中。
没有人开口。
但这种凝视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刺刀见红的宣战了。
与此同时,地下车库。
新潮社为北原岩专门配备的专职司机,正笔挺地站在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旁。
看到北原岩步出电梯,司机立刻恭敬地迎上前,伸手准备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今晚我自己开。”
北原岩抬了抬手,挡住了司机的动作,顺势从对方手里接过了车钥匙。
“你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可是佐藤主编那边交代过,您最近外出的安全……”
“没关系,我只是想一个人兜兜风,透透气。”
北原岩的语气温和道。
看着北原岩如此坚定的话语,司机很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车库。
直到司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尽头,整个偌大的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北原岩才觉得耳根真正清净了下来。
接着北原岩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的闷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沉闷地回荡。
表内原因整个人瘫靠在真皮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北原岩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车库里十分昏暗,北原岩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间客厅里的压迫感,简直比他构思《白夜行》最阴暗的章节时还要令人窒息。
两个站在日本演艺圈顶点的女人,一边用最完美的微笑和最温柔的措辞,一边在自己面前进行一场连硝烟都看不见的战斗。
被夹在中间的他,哪怕多呼吸一口都觉得缺氧。
现在北原岩急需一点解毒剂。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北原岩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穿着纯白高定、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的顶级女优,也不是穿着居家服,用最轻柔的声音往别人心口捅刀子的歌姬。
而是一个说话语速略快、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嗓音里永远带着一层洗不掉的清透感的女孩。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车载电话的听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嘟——嘟——
当第二声响完,电话被接起了。
“喂?”
坂井泉水有些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但在辨认出北原岩声音的瞬间,便立刻化作了毫无防备的惊喜道:“啊——北原老师!”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北原岩露出一抹微笑。
“泉水,今晚有空吗?”
北原岩的嗓音比五分钟前轻松了不止一个量级。
“突然想吃点简单的东西,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在这一秒的静默里,北原岩甚至能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小口气的声音。
紧接着,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
“北原老师,您的《白夜行》都卖破两百万册了,您请我吃饭,就只请‘简单的东西’呀?”
听着这个干干净净,和那些裹着丝绸的刀锋截然不同的声音,北原岩笑着摇了摇脑袋道:“好,那你想吃什么?你来定。”
“嗯——”
坂井泉水在电话那头极其认真地思索了三秒钟。
这股凝重的劲头,仿佛在做一个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决策一般。
“我记得涩谷有一家烤肉店!位置特别偏,在一条小巷子的二楼,招牌小到根本看不见。”
“但是肉质特别好,是老板自己去产地挑的和牛。”
坂井泉水的语速恢复了那种天然的明快,像是一串被微风拨动的风铃。
“而且那家店的包厢很小,私密性特别强,不太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她说到最后这句话时,语气十分自然。
但北原岩立刻听懂了这份自然之下藏着的笨拙善意。
在《白夜行》热度爆表、全日本媒体都在盯着自己的当下,自己和任何女性单独出现都会变成明天的头条。
而这个女孩在推荐餐厅时,第一反应不是档次多高,而是“不会被拍到、不会给你惹麻烦”。
“听你的。地址告诉我,我开车去接你。”
“好!那我去换件衣服——啊不对,吃烤肉的话,穿太好的衣服去会沾上味道的……那我就随便换一件便服好了!半小时后出门!”
坂井泉水在电话里兀自纠结了两秒钟穿搭,然后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一丝腼腆。
“好了好了我不啰嗦了,北原老师您等我,马上就好!”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那一刻,车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脑海里闪过泽口靖子那身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纯白高定洋装,又想起电话里这个为了几块和牛怕熏坏了衣服的轻快女声。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楼上的泽口靖子和中森明菜有什么不好。
相反,作为一个创作者,他由衷地佩服她们。
这种为了一个绝佳的角色,不惜燃烧一切、将野心、骄傲与理解力武装到牙齿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属于顶级艺术家的迷人光芒。
但这种光芒对于现在的北原岩来说太炽热了。
而现在的北原岩,刚刚写完八百页的绝望,又在客厅里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端水与制衡,精神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所以北原岩此刻不需要伟大的艺术,不需要影史的丰碑,只需要沾着烟火气的烤肉,不需要设防的笑声,和一套不怕被弄脏的普通便服就好了。
下一秒,北原岩将听筒放回底座,拧动了车钥匙。
伴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1990年初夏傍晚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金橘色的光带在灰暗的地下空间里,切出了一道温暖的分界线。
北原岩驱车驶出车库,汇入港区主干道的车流,朝着坂井泉水交代的方向开去。
第130章 坂井泉水的出道曲与文坛的阳谋
涩谷。
某条连本地居民都未必叫得出名字的窄巷深处。
没有显眼的招牌,逼仄的楼梯口只坠着一盏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昏暗灯泡,旁边斜贴着一张字迹大半褪色的手写菜单。
若非熟客带路,路人大概只会把这当成某户人家的储物间。
北原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最终在走廊尽头找到亮着暖黄光晕的小包厢。
伸手推开老旧的木拉门。
此时的坂井泉水已经到了。
她盘腿坐在矮桌旁的软垫上,换上了一条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宽大随性的纯棉白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