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43节

  并非抢购的喧闹——首印早已告罄,二次加印的货源刚刚铺上展台。

  然而有些读者拿到书后,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在书架旁撕开塑封,靠着墙角一口气读到了最后一页。

  但当他们翻完大结局时就那样僵立在书架前,一动不动。

  手里的书还停留在最后那七个字上,视线却早已失去了焦点。

  读者们的眼睛里是彻底空洞的。

  像是灵魂刚刚从万丈深渊里被强行拉扯出来,却还有一半残骸被永久留在了底部的抽离感。

  他们此时看起来,像是一尊尊被抽干了血肉的石雕。

  仿佛他们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亮司一起,被永久困在没有太阳的黑暗通风管里一般。

  起初,书店店员还会上前轻声询问“请问需要帮助吗”,但在连续遭遇了几个同样失魂落魄的读者后,他们也学会了保持沉默。

  因为店员中也有人熬夜读完了这本书,太懂这种感觉了。

  到了第五天。

  这场情绪的核爆终于迎来了全面辐射。

  当那些从灵魂宕机中勉强苏醒的读者,试图向周围人转述自己的阅读体验时,然后他们就遭遇到一件的怪事,那就是他们失语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无从开口。

  这部作品砸在心头的重量,绝不是“好看”、“感人”或“震撼”这种轻飘飘的词汇能够承载的。

  像一场强迫你将自己的三观彻底拆解,然后在一片血淋淋的废墟上强行重组的暴行。

  这种体验,比任何形式的转述都要困难。

  于是,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另一种最笨拙、也最无可抗拒的传教方式,自掏腰包买下新书,直接拍在那些尚未读过的亲友面前轻声说道:“你自己看吧。”

  这种近乎野蛮的口碑裂变,引发了比任何天价宣发都要恐怖的连锁反应。

  二次加印的四十万册,在第二天傍晚被抢购一空。

  当天新潮社便直接启动了第三次加印。

  第三天,第三次加印的三十万册在运抵书店的当天,就被雪花般的预订单强行吞噬。

  这一周里,全日本的各大媒体经历了一场集体性的迷航。

  起初,他们还想按照报道常规畅销书的套路来处理《白夜行》——街头采访、罗列销量、请几个评论家上电视高谈阔论。

  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所有常规套路在这本书面前,统统失效了。

  因为读者面对镜头时的反应,超出了所有新闻学的认知。

  NHK的一位外景记者,在新宿站的街头拦住了一位刚从书店走出来的中年女性,开始例行询问她对《白夜行》的读后感。

  然而这位女士停下脚步,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直接闭上了。

  她就这样在镜头前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沙哑嗓音抛下一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接着便转身离去。

  那天下午,这名记者一共拦访了十一个人,其中八个人给出了如出一辙的死寂反应。

  最终,媒体彻底放弃了对剧情的解构,转而将镜头对准了这群在街头、在电车、在书店里呈现出集体性情绪溃败的国民群像。

  他们将这些无声的特写,与大江健三郎、松本清张的绝笔信并排印在了头版头条上。

  接下来各大媒体彻底放弃了对剧情的解构,不再去罗列那些冰冷且还在疯狂飙升的销量数字。

  而是将笔锋一转,罕见地将目光投向了这股席卷全国的“大失语”社会现象。

  《读卖新闻》的文化版块,用一整个对开版面,砸下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黑体社论标题:“大江与松本的预言交汇:北原岩用八百页的罪恶,完成了一次对泡沫时代的活体解剖。”

  《朝日新闻》的头版导语则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冷峻与悲悯:“无声的狂欢与沉默的读者——《白夜行》如何精准描绘出现代日本人的精神空洞。”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场由一本小说引发的震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了出版界的边界,向经济学、社会学甚至影视文艺圈疯狂蔓延开来。

  如今的《白夜行》不再只是一本文学读物,而是变成了一份刺痛所有人的时代诊断书。

  权威财经杂志《周刊东洋经济》,破天荒地在封面上放了一张纯黑色的配图,配以触目惊心的白色大字:“土地神话的终结与白夜里的幽灵:雪穗不是一个人,她就是我们这座摇摇欲坠的经济海市蜃楼。”

  东京大学著名社会学教授上野智美,在接受《每日新闻》专访时,开口评价道:“请不要单纯用‘恶女’去定义西本雪穗。她不是凭空诞生的怪物,她是这个慕强、逐利、吃人的资本社会里,最畸形也最极致的幸存者。北原岩老师披着犯罪小说的外衣,写出了一份让所有社会学者都感到无地自容的底层调查报告。”

  以拍摄黑帮暴力美学著称的殿堂级导演深作欣二,在接受《电影旬报》采访时,用他一贯的硬派口吻感慨道:“我拍了大半辈子黑道和鲜血,总觉得自己的镜头已经足够冷酷了。”

  “但昨晚熬夜看完北原老师这本《白夜行》后,我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就像个拿着玩具枪过家家的小孩。他全篇没有描写一滴多余的血,却把整个时代的咽喉都切断了。”

  而被誉为“日本年轻人精神领袖”的摇滚天才尾崎丰,则在自己的深夜电台节目里,留下了一段压抑到极点的读后感:“合上书的那一刻,我曾试图抱起木吉他,为那个在通风管里爬行的男孩写一首抗争的歌。”

  “但我拨了几个和弦就放弃了。因为我发现,任何嘶吼与反抗在这本书面前,都显得太过温暖也太自作多情了。这是一个连‘挣扎’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故事,它的底色,只有绝对的死寂。”

  学者的沉痛、老牌名导的叹服、摇滚教父的无力……来自各个圈层金字塔尖的背书,将《白夜行》的社会声望推到了一个令人战栗的高度。

  而真正将这场跨界风暴推向绝对顶峰的,是那一晚朝日电视台的黄金档。

  在全日本收视率傲视群雄的《News Station》直播间里,久米宏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里的指挥棒敲击着身后的新闻提示板。

  也没有用他标志性的辛辣语气,对这本打破多项销售纪录的小说进行任何商业维度的调侃。

  在节目的最后两分钟,演播室的背景音被导播缓缓拉空。

  久米宏沉默地从播报台上拿起黑底白字的《白夜行》。

  眼睛隔着镜片,透过摄像机的镜头,直直地注视着全国千万台电视机前的观众。

  “原本,节目组为这本书准备了长达五分钟的销量分析和流派解构。”

  久米宏的声音一反常态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然后他低下头,将手边那沓印满赞美之词与销售数据的台本,慢慢地推到了镜头外的桌角。

  “但在开播前,我独自在休息室里重新翻看了最后几页。”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故事,任何试图用干瘪的数据去量化它,或者用居高临下的电视语言去概括它的行为,都是一种无知的傲慢。”

  说到这里,久米宏将厚重的书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道:“如果你还没有读过这本书,那就去读吧。”

  久米宏的声音在全国直播网缓缓落下:“然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个向来喧嚣的国家,会在过去的一周里,突然陷入了如此漫长的死寂。”

第129章 泽口靖子、中森明菜和坂井泉水

  当发售进入第二周。

  在全日本着场令人窒息的“大失语”浪潮中,《白夜行》的销量曲线彻底挣脱了出版业的常识引力。

  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撞破了两百万册的史诗级壁垒。

  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同行绝望的数字。

  在此之前,稳居1990年图书畅销榜榜首的,是女星二谷友里惠在三月份出版的随笔集《被爱的理由》。

  这本书借着铺天盖地的明星效应与国民热度,花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摸到五十万册的门槛。

  而北原岩只用了不到十四天,就把这个昔日的销冠甩开了足足一百五十万册的恐怖鸿沟。

  这边是降维打击,毫不留情。

  这种断层式的碾压,放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在如今这个土地神话刚刚崩塌、经济寒冬已经降临的初夏,日本民众的钱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在对未来饭碗的恐慌中,大众对于精神消费变得空前苛刻与精明。

  那些质量平庸、无病呻吟的消遣读物,最多只能换来书店里白嫖的几眼翻阅,根本无法让人掏出干瘪的钱包。

  而《白夜行》便是其中的异类。

  在如此低迷的经济大环境下,两百万国民心甘情愿地拿出真金白银,排着长队去购买这样一本厚重、压抑且令人绝望的巨著。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征服读者”来概括了。

  而比这串恐怖的销量数字更早陷入癫狂的,是嗅觉最敏锐的影视资本。

  东宝映画、富士电视台、TBS、角川书店……这些平日里为了一点收视率斗得你死我活,将企划案视作最高机密的行业巨鳄,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在同一时间,将目光瞄准了《白夜行》的影视全版权。

  各大电影厂与电视网的顶级制作人倾巢而出,每一个人的真皮公文包里,都压着一份规格最高的授权合同。

  这上面的金额栏,无一例外地空空如也,这不是疏忽,而是他们向北原岩展现出的诚意!

  这栋老牌出版社的待客区,第一次出现了连沙发都不够坐的窘境。

  主编佐藤贤一的办公室外,从早到晚,走廊的接待椅上永远坐着两三拨王牌制作人。

  他们拎着银座最昂贵的伴手礼,喝着一遍又一遍续上的煎茶,用最无可挑剔的职场礼仪,表达着最坚决的寸步不让。

  大家面上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余光却都在死死盯着佐藤主编的办公室门。

  而佐藤主编的秘书,更是在短短一天内,接到了几十通探听影视版权的电话。

  当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她连不断鞠躬和重复那句“非常抱歉,佐藤主编外出不在”的力气都耗尽了,嗓子干涩得连咽口水都疼。

  平时安静的出版大楼,此刻被各大电视台的暗中较劲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全是掩饰在寒暄之下的焦躁。

  在这场暗流涌动的版权争夺战里,资本追逐的终究只是可量化的商业回报。

  但对于全日本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女演员而言,当她们熬红了双眼翻完最后那一页时,心底燃烧起的,却是另一种更加致命的野心。

  一样足以让她们在整个日本影史上获得不朽、甚至愿意为之粉身碎骨的东西——唐泽雪穗。

  所有嗅觉敏锐的一线女星都清楚,这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蛇蝎恶女”。

  她是一具由谎言、罪恶与极致的美貌拼凑而成的完美空壳,是一个踏着身边所有人的鲜血与尸骨向上攀爬,却能对整个世界展露出最纯洁微笑的绝望造物。

  这个角色的厚度,足以撕裂日本影视史上现有的所有女性模板。

  谁能将这个完美的躯壳穿在身上,谁就能越过那些俗气的票房奖项,在电影史上彻底封神。

  这种狂热的认知,直接在演艺圈引发了一场惨烈的暗战。

  全日本排名前二十的顶级女优,几乎在同一周内授意经纪公司推掉了后续的所有档期。

  她们没有采用向北原岩寄送简历那种底层的笨办法,而是动用了最核心的人脉网,各大事务所社长的亲自拜访、财阀高层的私人饭局引荐、甚至托人将带着沉香气味的亲笔长信,直接送到了新潮社高层的办公桌上。

  所有金字塔尖的女人都在疯狂发力,只为在北原岩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能够在北原岩的眼中留下一丝印象。

  深夜。

  涩谷区,松涛。

  这里是东京公认最静谧、也最排外的顶级富人区。

  在一栋安保极度森严的私密宅邸内,客厅的主灯并没有开,没拉严的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庭院地灯的幽暗微光。

  此时的泽口靖子蜷缩在沙发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出折痕的《白夜行》,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她演过《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用极致的平静去包裹极致的恶”。

  凭借这个角色,她拿下了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被媒体敬畏地称为“影史最绝望的复仇母亲”。

  但此刻,当她将目光从《白夜行》的最后一句上移开时,一种夹杂着战栗与狂喜的情绪瞬间击穿了她。

  泽口靖子清醒地意识到,森口悠子和唐泽雪穗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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