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是护县滴。”
“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开店?这儿的生意可不怎么好啊。”
店主镜片后的眸子闪了一下:“警官,饿在老家倒卖文物,还杀人,这是跑到天津避风头来咧。”
秦大地脸色大变,死死盯着店主的眼睛。
店主表情很平静:“您不信呢?饿杀人之后,把尸首都撇进海河咧。”
“哈哈哈——”
秦大地蓦地嘎嘎嘎爆发出一阵大笑,老板也陪着他笑了起来。
“好啊老板,到了天津入乡随俗,先学会说相声了?”
第143章 陈远桥
接到秦大地电话时,秦大江正在食堂吃饭。
警察,尤其是一线警力,吃饭时间其实是没谱的,很可能一个报警电话打过来,你刚端起的饭碗就得放下,等到你回来的时候,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秦大江对这样的情况当然不陌生,所以当他小心翼翼捧着一碗菠菜汤回到座位上时,耳朵里听到了手机铃声,心中不禁微微一叹:这顿中午饭,又悬了。
等他看清来电显示,却又松了一口气。
“哥,我的调动手续有啥问题吗?”
来电的秦大地一反常态,没有提弟弟调动的事,反而跟他说了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大江,你们支队是不是有个小伙儿借调到洪桥分局5.21专案组了?”
“有这事儿,他叫贺尘,哥,你咋想起这人来了?”
秦大地顿了顿:“可能是我瞎想,咱们村口那家小超市又开业了,老板是个陕西人,我今天回村的时候进去看了看,跟他说了几句话。”
“这有啥啦?难道那老板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秦大江有些不解。
“大江,他跟我开玩笑,说是在老家犯了人命官司,跑到天津避风头来了。”
“MD,这人嘴怎么这么臭?不知道跟警察不能随便开玩笑吗?哥,你没好好数落数落他?”
“一个玩笑而已,我当时没太当真,可是回到所里,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人说不出哪里不对。”
“怎么个不对?”
“他跟我客客气气的,除了那个玩笑开得不是地方,说话也算得体,感觉像是个读书人,可有两点我感觉别扭。”
“哪两点?”
“一来他那个人吧看上去很斯文,绝对是读过书的,可身上土了吧唧,又像个土里刨食的,有点对不上。”
“二呢?”
“二就是他那双眼睛,看着让人感觉不舒服,就像…就像条长虫似的,看久了有点儿瘆人。”
长虫在天津方言里,是蛇的意思。
秦大地是个警龄超过三十年的老警察,虽然一辈子窝在狐狸峪村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没办过什么大案子,但警察特有的直觉早已深入骨髓。
这世上看人准的职业有很多,而无论怎么排列,其中必定包括警察,而且排名还会很高,稳进前三。
看人,可以说是警察的基本职业素养之一。
秦大江知道哥哥绝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感觉,不由得也绷起了弦。
“哥,这人的来路你查了吗?”
“回到所里我就查了,他叫陈远桥,陕西护县人,四十九岁,以前是贵州建工集团的工程师,十年前自己辞职单干,他跟我说最近有个工程项目赔了钱,把所有家底都赔光了,没办法才来咱们村接手小超市的。”
“他说的这些当真?”
“从我查到的情况来看确实不假,但是大江,这个陈远桥…”
秦大地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邪获。”
邪获这个词是蓟州方言,翻译成普通话,意思就是:可疑。
秦大江目光闪动:“哥,你想让我干点儿啥?”
“我这里电脑网速不行,密钥的权限也不够,我是寻思着让你问问你们支队借调出去那小伙子,能不能联系护县公安局查查这个陈远桥的底,查出来要是我杞人忧天,那不就彻底放心了吗。”
“可是哥,你为啥非要找贺尘啊?这个陈远桥可不可疑,跟他有啥关系?”
秦大地停顿一秒:“大江,你知道他咋跟我开的玩笑吗?”
“咋开的?”
“他说,他杀了人,还把尸首全撇进海河里去了。”
秦大江顿时沉默了。
海河里的浮尸?
河漂子!
最近两月,整个天津的警察对这个词都处于过敏状态,民间也是人心惶惶传说纷纭,连海河边风雨无阻的钓鱼佬都明显见少。
宋学义在专案组的案情汇报会上至少三次严令必须全力以赴抓捕在逃主犯刘涌,全市所有警察都需无条件配合专案组行动。
上一次天津警界闹出如此动静的案子,正是十年前的3.21大案。
那起案子,周绪作为外围人员也参与了,她想起当时的情景,就禁不住后脖颈发凉,似乎有把锋利的刀子时刻悬在那里。
领导给予的权限越大,意味着你身上担的干系越大,案子破了,万事皆休,倘若没破……
公不忘韩再续、马伯谦之事乎?
水上支队虽然不像专案组一样躺在风口浪尖,但连续五具河漂子可都是漂在了他们管辖的水面上,协助查案的压力同样不小。
想到这里,秦大江告诉兄长:“哥,你说的这事儿还有这人,我记下了,我去联系贺尘,让他从专案组的途径去想办法摸摸底,有什么发现我立即通知你;还有,那个陈远桥…”
“放心,我已经布置暗中监控了,他有啥风吹草动,我也立即通知你。”
“行,就这么办!”
秦大江收起电话长身而起,大步走向大食堂隔壁的小食堂,旁边的一名年轻警员不解:“秦师傅,您汤还没喝呢?”
“你替我喝了吧!”
说是小食堂,其实不过是厨房操作间额外打出的一个小隔断,只能摆下两张桌子,地方小,能容纳的人就很有限,通常只有正副支队长和四位警长,也就是警衔在二级警督以上的警官,才会端着饭盘踱进小食堂,边吃边谈些管理层之间的话题。
秦大江是警衔二督而在大食堂用餐的唯一一人。
警察吃饭向来风卷残云,这是职业特点逼出来的,而于登发的干饭速度在警察里也属出类拔萃,秦大江进入小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抬眼看到他微微一愣。
“秦哥,你还没吃呢?小吴,快去给秦师傅打饭!”
他吩咐完之后站起来走向秦大江:“天天叫你进来跟我们一块儿吃,你总说嫌屋子小憋屈,今儿怎么想通了?快,坐我这儿!”
秦大江制止了要帮他打饭的吴景文:“于队,我吃过了,我来是有个情况要跟你反应。”
“嘛情况?你说。”
“你能不能联系一下贺尘,让他从专案组的途径查个人?”
于登发的表情郑重起来:“秦哥,到底嘛情况?你先跟我详细说说。”
第144章 护县的信息
于登发听完秦大江所说的情况,半点没含糊,立即打电话给贺尘。
奇怪的是,他打过去,贺尘挂掉,再打,再挂,气得于登发差点跳脚:“TMD,这小王八蛋翅膀硬了,还没正式调走呢,就敢挂我电话?等我看见他非踹死他不可!”
贺尘肯定不是目无领导的人,他之所以不接于登发的电话,实在是因为没法接。
他正挨骂呢。
当然,这顿骂他挨的并不孤单,有两位好兄弟陪着一起,尤其是张拓。
实际上,贺尘虽然是祸头子,田雨丰喷出的吐沫星子倒有一大半是给到了张拓脑袋上。
“胆儿大啦张拓?跟我学会先斩后奏了啊?要不是护县公安局打电话回访情况,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田雨丰指着耷拉着头的张拓,又指指直挺挺站在他身后的贺尘和刘觉民:“他们俩停职了,知道吗?停职期间未经专案组领导特别许可不许参与案件侦办,知道吗?密钥不允许私自外借,知道吗?说话,我问你哪!”
“知…知道。”
“知道?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明知故犯对不对?张拓,《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一条,给我背!”
“公安机关调查取证时,应当防止泄露工作秘密,保障调查活动安全、维护执法公信力、保护相关主体权益……”
“闭嘴!你特么居然还都记得?那你告诉我,你把密钥给他们去查资料,我不知道,周局也不知道,你通过谁了?请示报告了吗?他们俩停职是马局亲自指示的,他要是追问下来,你顶还是我顶?”
张拓嘴皮子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田雨丰喘匀了气,又把目光投向了贺尘:“你,为嘛私自联系护县公安局?谁允许的?你现在是停职期间,案件一切事项未经过允许不准参与,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私自调查?现在专案组核心工作是抓刘涌,抓刘涌懂吗?查甄士强这事儿你请示谁了?谁让你查的?你给我说话!”
“报告田队,我是专案组机动探组组长张拓手下警员,这件事我请示的是张组长,他同意了。”
“他同意…”
田雨丰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市局宋局亲自拍板了,让咱们全力以赴抓住刘涌,只要刘涌落网,一切案情自然水落石出,你吃饱了撑的去查甄士强的情况?”
“田队,刘涌也是护县人,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你嘛意思?你怀疑刘涌逃回原籍了?”
贺尘很坚决的轻轻摇头:“绝不可能,他就在天津哪个地方藏着呢。”
“那你到底是想查嘛?你给我老实说!”
贺尘抬眼看了看田雨丰,目光中有些不可名状的内容,紧紧闭住嘴唇,一声不吭。
田雨丰看到他的眼神,震惊愤怒无可言表:“你刚才那眼神儿嘛意思?防着我呢是吗?”
贺尘不说话,也不点头或者摇头,但他满脸都写着“你猜的没错”。
田雨丰气疯了:“贺尘,你特么出去化妆侦查一趟回来,就把自己当福尔摩斯了是吗?还防着我?你破案电视剧看多了吧?告诉你,少看那些个胡编烂造的玩意儿!”
贺尘终于说话了:“田队,电视剧也不全是胡编烂造,起码有一句话我觉得是对的。”
“嘛话?”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从内部…你特么还是怀疑我!”
田雨丰暴跳如雷:“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周局,把你清退出专案组,你呀,回去捞河漂子去吧!”
贺尘眼芒一闪,嘴角淡淡的笑意里流露出某些晦涩不明的内容。
“田队,原来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捞河漂子'的。”
田雨丰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尴尬:“我没那意思,你一再违反专案组纪律,抓捕时擅离职守在前,停职时私自调查在后,绝不能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