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8节

  老者摇头慨叹,神情颇为遗憾。

  “您也甭着急,我师父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您想看他,日子还长着呢。”

  贺尘的语气充满了落寞,老者走近他,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小子,看得出来,你对你师父挺孝顺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没爹没妈,就这么一个师父,可惜,怎么就介样儿了呢...”

  说着说着,贺尘眼眶又红了,老者宽慰:“小子,别难过,你师父那人我了解,福大命大造化大,92年去东北抓捕,寒冬腊月掉冰窟窿里都没冻死他,这次也肯定能抗过去。”

  贺尘抬头:“老师傅,您跟我师父认识那么早?”

  “比那还早呢,我们俩同一年的兵,一块儿转业进公安,在一个分局干了二十多年,实打实是老伙计了。”

  “老师傅您怎么称呼?我怎没听我师父提过他有个法医朋友?”

  贺尘忽觉自己很失礼,居然说了半天话,都没请教人家的尊姓大名。

  老者狡黠的笑笑,没有正面回答贺尘的问题:“他是刑警,咱们公安内部地位最高的警种,我就是个验尸的,大概人家懒得提吧。”

  贺尘正色道:“老师傅,您介话可不对,首先法医也是刑警,其次在我师父眼里没有三六九等,不管干嘛的,他都一视同仁。”

  “也对,他自己后来不也混成捞河漂子的了吗。”

  这句话字面上有戏谑之意,但老者的语气里却隐隐透出遗憾和失落,贺尘心中一动:“老师傅,您知道我师父为嘛去水上支队?”

  “整个洪桥分局谁不知道呢?案子没破,他是当时的刑侦支队负责人,又是专案组副组长,于情于理,他都脱不了干系呀。”

  提起此事,贺尘有些愤愤不平:“我就纳闷了,我师父只是专案组副组长,案子没破为嘛单拿他开刀?不是应该先处理正组长吗?”

  老者沉默片刻:“也不是没处理,调走了。”

  “不疼不痒的也叫处理?我看就是区别对待!”

  老者看着贺尘激动的脸,忽然笑了:“听介意思,你对那个正组长有意见?”

  “意见大了!依我说,我师父纯粹是给他背锅!”

  贺尘本是个谨言慎行的人,韩再续曾一再教导他在外面说话办事要小心,但如今提到了师父这一生最意难平的事情,又见到了一位和师父有多年深厚交情的老法医,贺尘的情绪终于没控制住,爆发了出来。

  老者看着激动的贺尘,又笑了,笑得颇为欣慰。

  “好小子,有血性,你师父没白疼你。”

  “老师傅,那个正组长就是当时的分局一把手吧?”

  “没错,案子是市局督办的,专案组长必然是一把手。”

  “那他为嘛不保我师父?案子破不了,也不是我师父一个人的责任哪!”

  老者低头沉吟间,门外匆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警服男子,手里拿着一套热气腾腾的煎饼馃子,他一见老者愣了一下:“马局,你还没走呢?”

  “金志良,从哪儿摊的煎饼馃子?”

  “就支队门口儿右拐二百来米,我饿了,想垫巴一口。”

  “给我撕一半,这会儿肚子也有点儿空了。”

  “来来来,你来这半套,面酱多!”

  警服男子撕着煎饼馃子看向贺尘:“小伙子你不是我们分局的吧?哪儿的?干嘛来了?”

  贺尘这时候已经愣在当场,脑子里反复回荡男子进门时对老者的称呼。

  马局?

  他是...

  他岂非就是...

  老者咬了口煎饼馃子,笑眯眯走到贺尘面前。

  “小子,我叫马伯谦,就是当年的那个专案组组长,要说背锅,你师父就是给我背的锅,我们老哥儿俩是过命的交情!”

  贺尘呆呆看着马伯谦,嘴皮子抽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3章 冰柜里的徒弟

  法医金志良是个眼神很活泛的人,他不止很懂死人,更懂活人。

  “马局,我得去趟市局鉴证中心,先走啦!”

  这下子,法医室里没了法医,只有一个听着相声监工的分局局长,和一个来找人却没找着的“捞河漂子的”。

  马伯谦大大咧咧坐回躺椅上,从怀里掏出香烟:“小子,来一根儿吧。”

  “马局,这屋不让抽烟。”

  贺尘指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马伯谦扭头看看,一拍大腿:“介事儿闹的,那么大字儿我愣没看见!”

  说着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伸手把牌子摘了下来,倒扣着扔在桌子上:“这回没事儿了,来吧,点上!”

  贺尘哭笑不得,只好接过马伯谦递来的香烟,抢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再点燃自己嘴上的,深吸一口,闭上眼睛做陶醉状。

  “好烟就是不一样啊。”

  马伯谦笑笑,从桌上的一只大黑包里掏出一条香烟看了看:“还有八盒,都给你吧!”

  “哎呀马局,抛开职务不提,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我头一次见您,嘛也没给您买,哪儿能倒过来要您的烟呐?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贺尘一边不住嘴的推拒,一边动作麻利的把马伯谦给他的大半条苏烟塞进了随身的双肩背里,此举看得马伯谦直瞪眼:“小子,介也似(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不是,我师父说我别的都挺好,就是脸皮有点儿厚。”

  “哈哈,我看出来了,挺好,嘴大吃八方,到哪儿都饿不着!”

  马伯谦从饮水机里拿出个一次性纸杯,倒上一点水充当烟缸,重新坐回躺椅上看着贺尘。

  “你师父现在嘛样儿了?”

  “唉,还能嘛样儿?心肌梗塞能救回来就不容易,我师父啊,现在就是渡劫。”

  马伯谦重重一拍桌子:“韩锐这个王八蛋浑小子,他去的是美国,又不是去的火星,他爸爸病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回来?想在那儿竞选总统啊?”

  “马局,可能是机票不好买,我师父已经这样儿了,锐哥就是赶回来又能怎么着呢?师父跟前儿不是还有我呢吗?”

  马伯谦看看贺尘,语气颇为感慨:“你师父跟我说过儿子不如徒弟管用,真是一点儿没错。”

  贺尘默默抽了口烟,没有接话。

  马伯谦也开始闷头抽烟,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师父跟我大概其俩礼拜见一回面儿,每回我们都得聊同一件事儿,知道是嘛事儿吗?”

  马伯谦用玩味的目光看着贺尘。

  贺尘点头:“我能想到。”

  随即笑了笑:“我师父每半个月去一次相声小园子,还每次都不让我跟着,说约了老朋友,原来就是您哪?”

  马伯谦起身走近贺尘:“你师父的笔记本呢?”

  “于队给我了,他说那是我师父的意思。”

  马伯谦点点头,又再次打量贺尘,神色颇为复杂。

  “你脸上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肿胀淤血,大夫说缓几天就好了,一点儿小伤,于队非让我歇假,其实没必要。”

  见贺尘说得轻描淡写,马伯谦微微一笑:“好小子,那逃犯是搏击高手,抓住他还不定是多凶险的事儿呢,到你嘴里跟没事儿人似的,心理素质确实不多见。”

  “马局,真没嘛。”

  “呵呵,我给你透个风啊:你小子恐怕就要抖起来了。”

  “您...介话嘛意思?”

  “嘛意思?火场勇救群众,单身力擒逃犯,无论谁干了这两件事,名字都得报到市局领导眼前去,你觉得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等着好事儿吧小子!”

  贺尘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皮:“于队跟我说了,我还寻思着能不能混上个嘉奖什么的。”

  马伯谦一翻眼皮:“嘉奖?发子骂没骂你没出息?”

  “骂了...”

  “一点儿你都不冤!”

  马伯谦端起不锈钢茶杯想要喝水,仰脖倒了几下,却发现杯内已经空空如也,贺尘连忙上前接过杯子:“马局,您介茶都没嘛味儿了,我给您换新的吧。”

  “你别管,我喝的茶你没有...哎?你介高碎哪儿来的?”

  贺尘从双肩背里取出一个写着“正兴德”字样的大纸包,打开,往马伯谦杯里倾倒,嘴里还在问:“马局,您口儿轻口儿重?”

  “我喝酽的,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介杯里是高碎?”

  “我刚才一进来就闻见满屋子高碎味儿,除了您还有谁?”

  “那你怎么正好儿就有呢?”

  贺尘神情稍显黯然:“我师父也爱喝高碎,平时都是我给他买,他现在在医院躺着,我琢磨着他爱叫渴,万一啥时候醒了嘴里干怎么办?我就一直...一直在身上带着。”

  马伯谦沉默良久,叹道:“老韩,我羡慕你收了个好徒弟,这孩子方方面面真没挑儿啊。”

  “马局,您也是多少年的老警察了,没收徒弟吗?”

  贺尘一言出口,惊骇发现马伯谦眼中竟然泛出了泪花,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吓得战战兢兢看着他,不敢再开口。

  马伯谦注意到了贺尘的表情,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儿、没事儿,跟你没关系;小子,不瞒你说,我也有个得意的好徒弟,可你知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马伯谦转头直视贺尘:“说起来,你跟他见过。”

  “见过?”

  贺尘糊涂了,水上支队的工作与别的部门接触并不多,他又入警时间不长,认识的其他警种警察屈指可数,无论如何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的谁,会是马伯谦的徒弟。

  马伯谦步履变得有些踉跄,慢慢转身,直直看着墙边的冰柜。

  “我给你提个醒,你们俩见面的时间,是5月21号凌晨四点二十。”

  5月21日凌晨四点二十?

  贺尘瞳孔陡然地震,嘴里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马局,您是说...您的意思是...他就是...”

  “没错,”马伯谦转回头看着贺尘,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我徒弟叫宋春刚,他就是你那天从海河里捞上来的那个河漂子。”

  贺尘已经完全惊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刑侦支队,一来是为了监督他们破案,二来...”

  马伯谦望着右首第三个冰柜,抬手擦擦眼眶,语调悲怆。

  “刚子,师父、师父来陪陪你。”

第14章 旧案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刑侦支队门外一左一右对头驶来两辆汽车,在大门口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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