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堂似乎怕极了马伯谦,任由对方痛骂,站得笔直,别说还嘴,连分辨都不敢分辨一句,一张脸涨得茄子相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今天更好了,自己亲闺女掉河里淹死了,你来了一个眼泪儿不掉,开口就知道问孩子给你留了多少钱?杨明堂,你还是个当爹的吗?你还是个人吗!”
马伯谦眼神愈加锐利,抬手指着杨明堂的鼻尖:“告诉你,警方对意外死亡有自己的处置程序,必须先绝对排除他杀的可能,在确凿结论得出之前,尸体及尸体上找到的任何物品都是物证,有钱你也拿不走,听明白了吗?”
杨明堂苦着脸:“马局,我闺女就是个酒吧驻唱,谁会杀她呀?”
“这是我们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配合警方工作,懂吗!”
“懂、懂、懂!”
杨明堂在马伯谦的面前再也不敢有半点张狂,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马伯谦哼了一声:“我问你:你女儿手机上记事本上有个日子标了红,备注'蛋糕'俩字,那是嘛日子?”
“马局,她标注的是哪天?”
“七月四号,明天。”
“七月四号、七月四号…”
杨明堂眼珠快速旋转,显然是在努力思索。
蓦地,他的眼珠不动了,慢慢转过身看向躺在冰柜里的女儿,嘴唇开始哆嗦,由轻至重,越来越厉害,泪水冲出了眼眶,猛然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娜、小娜,好闺女,爸爸不人揍的(不是人)呀!”
马伯谦眼神一凛:“七月四号嘛日子?”
“我生日、我生日啊!孩子一直记着呢,还惦记着给我买蛋糕…我、我…马局,我不是人哪!”
杨明堂身上泯灭已久的人性,被女儿的一条手机备注唤回,他瘫倒在地,哭得涕泪交流,这一刻,他和世间千千万万痛失爱女的父亲,终于殊无分别。
马伯谦轻叹一声:“小洁,带他下去把手续办了,再给他拿五百块钱。”
小女警眨眨眼:“二掰,给他钱干嘛?”
“让你给就给,废嘛话?还有,这是在单位,不是在家,别一口一个二掰!”
“哦,我知道了,马局。”
小女警撅着嘴,故意把“马局”二字拖得长了些,旁边的金志良忍俊不禁,转过身去。
地上的杨明堂泪眼模糊抬起头:“马局,我不能要您的钱。”
“给你就拿着,今后好好做人,再赌,你都不配有这么好的闺女!”
“马局,我求您个事儿。”
“说。”
杨明堂站起身擦擦眼泪:“要是查出来我闺女是让人害死的,您一定抓住凶手给她报仇啊!”
“这事儿用你求?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小女警上前:“跟我走吧,通知你一下,手机保持畅通,没有警方允许暂时不许离开本市,随时准备配合我们调查。”
“我配合、配合!”
杨明堂向女儿的尸身投去一瞥,转回头满脸抱歉:“姐姐,对不住,我刚才态度不好,您了多见谅,您怎么称呼?”
小女警一瞪眼:“你不是投诉我吗?告诉你记住了:我叫马幼洁!”
“不敢不敢,您就当我刚才是满嘴放屁。”
杨明堂诚惶诚恐:“我要是早知道您是马局的侄女,打死我也不敢…”
马伯谦一摆手:“打住啊,投诉是公民的合法权力,跟是不是我侄女没关系,但有一节:投诉必须有理有据,如果无理取闹,公安机关可以依法处理你!”
小女警马幼洁带着杨明堂离开了法医室,金志良凑过来:“马局,杨熙娜被杀案是不是并入5.21案侦查?”
马伯谦点头:“专案组组长毕竟是周绪,我让刘觉民去机场取份材料回来,情况确认之后,这个案子我会建议她…”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洪桥分局马局长吗?”
“我是马伯谦,您是哪位?”
“我叫许家宁,是北方航空公司保卫部部长,我打电话是想问问:刘觉民警官是奉您的指派来机场公干的吗?”
“没错,是我让他去的,可我是让他去鹭航查一份文件,怎么会惊动北航保卫部了呢?”
许家宁顿了顿:“马局,刘警官在我们这儿出了一点意外状况。”
“什么意外状况?”
“他…打人了。”
“打人?”
马伯谦大为错愕:“机场不是他老单位吗?怎么回去一趟还跟人打起来了呢?”
“这…马局,一句两句我也说不清楚,您能不能派个能负责的同志过来,咱们把这件事解决一下,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马伯谦毫不犹豫:“谁也不派,我自己去,许部长,咱们待会儿见!”
“马局亲自过来?好好好,我恭候您的大驾。”
放下电话,马伯谦兀自一头雾水,看着金志良:“刘觉民那孩子挺稳当的呀,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刘觉民机场斗殴事件,事出有因。
第112章 见义胡闹
来到北航保卫部部长办公室门外,马伯谦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走了进去。
一进屋,他快速环顾四周,一眼看见了对面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刘觉民,衬衣扣子崩开,头发乱糟糟,看样子像是走在路上跟流浪野狗打了一架,犹自满脸不忿。
他对面靠墙的沙发上有个面貌猥琐的男子,右眼乌青,嘴角残留着血迹,左腿西裤裤管被扯开一条口子,坐在那里气急败坏,模样甚是滑稽。
正中间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小白脸,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头发抹了发胶,拢得丝丝不乱,他看到马伯谦进屋,站起来试探着询问:“您是……”
刘觉民也站了起来:“马局,我…”
啪!
一声脆响,屋里三人猝不及防,一时都愣了,刘觉民捂着火烧火燎的脖颈,瞪着两只眼发呆:“马局,您…打的是我呀?”
他被马伯谦这个毫无预兆的大脖溜儿给打懵了。
马伯谦鼻子里冷哼:“打的就是你这个吃饱了撑的!”
他转回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中年小白脸:“这位就是许部长吧?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是马伯谦。”
许家宁急步走出办公桌:“马局马局,别动气,咱们有话坐下好好说。”
猥琐男子跳了起来:“你是他领导?你手底下人打人你管不管?啊!警察打人,还有王法吗?啊!”
“有问你话的时候,现在给我老实闭嘴坐着。”
马伯谦眼神冷冷的扫过去,男子的气焰原本很嚣张,不知怎的,被他目光打上,竟是遍体生寒,不由自主的住口坐了回去。
许家宁满脸职业性的笑容:“马局,我也是咱们公安系统的,以前是觉民在北航空警支队的同事,刚调到保卫部来没多久,马主任也是老熟人了,一场误会,说清楚就没事了。”
男子又跳了起来:“说清楚就完了?没那么便宜!他打我白打啦?我要报警,还得上医院验伤,今儿你们要是不拘了他,我就告你们勾结!”
马伯谦看看男子,又看看刘觉民,问许家宁:“许部长,劳驾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马局,这其实…真是个误会。”
事情的由来,要从当日上午说起。
刘觉民受马伯谦亲自委派,到机场鹭航天津分公司调取5.28案被杀空姐杨熙娜的飞行班次记录,目的是巩固证据链,锚定杨熙娜是意外被误杀的事实,从而将调查重心转到凶手真正的目标,也就是刚刚被害的驻唱歌手杨熙娜身上。
在刑警办案过程中,充满了这种看似必要性不大,实则不可缺少的步骤,马伯谦派刘觉民来机场办这件事还有个用意:就近和何俊接头,向他传达自己的最新决定。
机场和海马歌舞厅所在的利津路,只有十几分钟车程。
在鹭航保卫部调取了所需的资料之后,刘觉民发出了那个专属暗号:空客A380。
片刻,他收到了何俊的回复:下午两点半。
刘觉民看表发现才十一点不到,时间还早,遂习惯性的去了不远处的北航大厦。
北航的伙食质量冠绝机场各单位,刘觉民入警离职后,饭卡里还剩了不少余额,他决定利用难得的机会去食堂吃个饭,顺便和老同事们叙叙旧。
为了优先方便空勤人员就餐,北航食堂设置在空勤宿舍所在的三楼,去那里要经过一条幽静的走廊,两侧的房间住的都是家在外地的空姐。
这条走廊,刘觉民供职北航时走过无数次,轻车熟路,当他经过尽头的302房间时,忽然,房内传出的异常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手放开,听话,小宝贝儿…”
是男人的声音。
刘觉民站住,侧耳听了听,摇摇头准备继续赶往食堂。
空姐宿舍,按照规定不允许异性进入,但俗话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俗话还说食色性也,空姐们大多青春正盛,颜值不俗,围在身边的狂蜂浪蝶能少得了?
所以,宿舍幽会这种事屡禁不绝,管理层当然不会不知道,但多数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耽误了航班,过剩荷尔蒙该释放就释放吧,硬拦也拦不住。
刘觉民也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见怪不怪,他加快脚步正要离开,猛听屋里动静有些不对头。
“我、我不行的,今天真的不行的,你快走啊,放开我,别、别…”
两情相悦是一码事,霸王硬上弓可是另一码事,刘觉民眉头一皱,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里头干嘛啦?乘务员宿舍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赶紧走!”
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觉民也没在意,转身离开去填肚子。
等他吃饱喝足从食堂返回,路过302时,却见有个男人鬼鬼祟祟溜出房间,远远看见他一惊,随即满脸尬笑:“哎呦,这不是刘警官吗?你回单位办事儿啊?”
刘觉民一愣:“马主任,你在这儿干嘛了?”
此人是机场货运中心副主任,马旭升。
他不是北航员工,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航空姐宿舍里?
刘觉民狐疑着上前:“马主任,你上我们公司干嘛来了?”
虽然已经离职,但刘觉民提起工作数年的老单位,还是习惯性用“我们”代指。
马旭升笑得很不自然:“没事儿、没事儿,来看个熟人。”
“马主任在我们公司乘务队还有熟人?”
刘觉民走得更近了些,马旭升身后的房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刘觉民赫然看到屋里床上有个女孩瘫坐在那里,目光呆滞,衣衫不整,披着一条床单,脸上尚存泪痕。
刚刚发生了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刘觉民再一细看,浑身血液瞬间涌上脑门,劈手揪住马旭升衣领,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喝骂。
“马畜生,你踏马干嘛了?你对她干嘛了!”
见事情败露,马旭升索性眼皮一翻,有恃无恐:“刘觉民,你少管闲事儿,该干嘛干嘛去!”
“我今儿还就管定了,尤其是要管管你这个畜生!”
刘觉民目呲欲裂,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睖缝裂,乌珠迸出,恰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