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十八宿吉凶占卜的卜辞,按照卦书,今天早晨的寅、卯两个时辰是大凶。”
贺尘和张京杭发现水中女尸人头的时间,按照时辰正是卯时。
马伯谦听完解释,默然两秒:“还有,你们发现尸体之后不是报警了吗?就在你们报警后六分钟,总台接到了一个匿名发来的短信。”
“嘛内容?”
“‘想起来了吗’?”
“您还没说呢,我上哪儿想起来去...哦、哦——”
贺尘马上反应过来,那条神秘信息的内容,就是“想起来了吗”五个字。
“谁发的?什么意思?”
马伯谦摇头:“技术部门查不到短信的来源,但短信的意思我明白——有人在提醒我们,十年前那件事,没完!”
“他们没完?我还没完呢!为这事儿,我师父郁郁寡欢了十年,现在居然有人骑脸开大揭他的旧伤疤?欺负我师父现在躺医院里不省人事是吗?他还有徒弟呢!”
贺尘越说越是激动,嘴唇气得发青,桌子拍得山响。
忽然,他看到马伯谦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失态,顿时拘束起来:“马、马局,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情绪,您千万多包涵。”
马伯谦微微摇头:“小子,你是为了你师父抱不平,我理解,绝不会怪你;我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贺尘眸子里光芒闪动:“您想让我参与这个案子?”
马伯谦轻叹口气:“你是个干刑警的好苗子,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相信你师父的眼光,就我自己亲眼观察,你也确实具备一个优秀刑警的全部素质,但是、但是...”
可能有人会不理解,马伯谦堂堂分局局长,想从水上支队调个人进本局刑侦,难道不是一个电话的事吗?
对不起,真不是。
洪桥分局受市局直接领导,其下设的刑侦支队除接受分局领导管辖外,还接受市局刑侦总队指导,这算是一条线。
而水上支队是市局治安总队下设机构,和分局也好、市局刑总也好,都是彼此毫不相关的两条线。
哪个领导打个电话,主角就颠颠儿的进了刑警队这种事只能出现在网络爽文里,在现实世界中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除非打电话的人是市局一把手。
那么问题又来了:你算个什么人物?值得那么大的领导亲自打电话,冒天下之大不韪,绕开一切规定,就为了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他图什么?
图个爽吗?
贺尘生活在现实世界,工作在纪律部队公安局,他理解这个规则,所以,他很淡定。
“马局,我只跟您说两句话:第一,我师父没能亲手了解的案子,我当徒弟的责无旁贷,绝没有二话;第二,其他的事,我都听您的安排。”
马伯谦欣慰的点点头:“好小子,是个懂事儿的,你先回去踏踏实实干你的工作,我自然会想办法,你记住:你师父的遗憾,也是我的。”
“我明白,马局。”
“行了,现在说你想说的吧。”
贺尘一愣:“马、马局,我...”
“行啦,少装蒜吧,你以为我信你特意跑过来一趟,就为讹我两条烟?这屋没别人,咱爷儿俩私下聊天,说什么都行,不涉及任何案情机密。”
贺尘脸上一红,很快平静下来:“马局,5.21案件当中,南运河废弃夜市骑三轮拉酒糟的那个人,不是甄三儿。”
马伯谦很意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因为我后来亲眼看见了真正的甄三儿。”
贺尘走到马伯谦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低:“在海河里。”
十分钟后,贺尘提着一只黑塑料袋,悄悄退出马伯谦的办公室,从外面帮他关好门,转过身长长出了口气,沿着走廊走向尽头的楼梯。
通过刚才的一番谈话,许许多多看似并无关联的碎片,在贺尘大脑中产生了种莫名的联系,他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改变就要因自己而发生。
吉凶福祸,殊难预料。
他低着头,默默的思考着,脚下并不快,忽然,他抬起了头。
眼下是午休时间,洪桥分局办公大楼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尤其是这一层有局长马伯谦的办公室,更是没人会轻易凑近打扰,所以楼道里刚刚只有贺尘自己。
但现在,二十米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左顾右盼的样子,像是在找人。
贺尘迎着他走了过去。
对方发现了贺尘,满脸喜色:“哥们儿,我跟你打听一下:分局政治处在哪屋啊?”
贺尘走到近前,没回答,而是上下打量来人几眼:“你是哪儿的?来洪桥分局干什么?”
来人笑了:“我来报到。”
“报到?”贺尘愕然,“你是新来的?”
“对,这批招警考试刚考进来的。”
“你原来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民航的,在北航空警十四支队。”
“民航的,还是空勤,工资倍儿高吧?活儿少不累多好,再说了在哪儿不是穿这身警服,为嘛非得来地方公安呢?”
来人敛起神色:“哥们儿,警察跟警察可不一样,当警察就得当刑警、破案子,那才是正道儿呢。”
贺尘摇头:“你介思想不对,刑警确实重要,是公安业务核心,可总不能大家都是刑警吧?别的警种难道都可有可无?”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就想当刑警。”
看到来人梗起了脖子,贺尘觉得这场小争辩实在是有些好笑,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一间办公室:“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屋子门上写着政治处,你去敲门问问吧。”
“好嘞,谢谢哥们儿...哎,不对呀,你不是洪桥分局的吗?”
见来人发现了盲点,贺尘无所谓的摊摊手:“不是啊,我也是来找人的。”
对方眨眨眼:“不管怎么说,谢谢了,哥们儿,你贵姓?哪个部门的?”
“治安总队水上支队,贺尘,哥们儿你呢?”
对方眼睛忽地一亮,嘴角露出含义不明的笑容:“水上支队?还挺寸。”
“怎么寸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叫刘觉民。”
走出洪桥分局的青色办公大楼,贺尘本想去沈阳道看看张京杭。
那毕竟是个文人,今早的恐怖经历把他吓得够呛,尤其一想到他是为了帮着好友宽心才提议一起去钓鱼的,贺尘心里就老大的过意不去,同时也再次感到欣慰:有友如此,幸何如之。
贺尘刚要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是刘杰打来的:“贺尘,抽时间来趟队里,把福利领走。”
“福利?刘队,嘛福利?”
“端午节呀。”
“端午节不是还有俩礼拜呢吗?怎么这么早就发福利?”
“我哪儿知道,总队送来了咱们不能退回去吧?你抓紧过来领,韩师傅那份你也给带领了吧。”
听刘杰提起师父,贺尘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赶到水上支队的时候,见院内宣传栏前的空地上堆满了物资,有大袋的米、面,大桶的食用油,甚至还有一大箱食品二厂的酱货礼盒,禁不住咧嘴:“哎呦我的妈呀,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拉走啊?”
内勤吴景文擦着汗抬头:“早跟你说买辆车买辆车,有车何至于发这个愁呢?你跟韩师傅两份,我看你怎么拿!”
“我住得那么近,光棍儿一个人,买车没必要啊。”
“怎么没必要?将来搞对象了,拉着对象出去看电影逛公园啊!”
“对象?我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
贺尘嘀咕着上前:“物资领取表呢?我连我师父那份一块儿签了。”
说话间,一辆别克凯越停在支队门外,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精神奕奕,满面春风,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警服,大步流星进得院来,一眼瞅见贺尘,当时就乐了。
“哥们儿,又见面了,咱俩真有缘哪!”
贺尘回头一看:“刘觉民?你不是去分局报到吗,上这儿干嘛来了?”
“我报到完成了,来找我爸。”
“你爸?”
贺尘正狐疑间,刘杰从办公室走出:“你来的正好,赶紧帮贺尘把东西搬到你车上,给他送家里去。”
贺尘看看刘觉民,再看看刘杰:“刘队,他是、他是...”
“没错,他就是我们家那个一门儿心思当刑警的少爷。”
刘觉民撇嘴:“爸,你总说我不行我不行,事实怎么样?我考上了!”
“别得瑟,赶紧帮着干活儿!”
有了帮手,贺尘的物资搬运速度大大提高,不一会儿,端午节福利就都搬到了刘觉民的车上,贺尘拍着手上的尘土正要招呼刘觉民开车走人,抬眼却看到他站在宣传栏前,一动不动在看一张大幅照片。
贺尘走过去:“你看嘛呢?”
刘觉民嘴里啧啧有声:“这女的真好看。”
贺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确实好看。”
“抱着她的这个黑炭团是谁?”
贺尘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认不出来?那不是彭于晏吗。”
刘觉民扭过脸:“他是彭于晏?那我还是吴彦祖呢!”
贺尘笑了笑,没说话。
他和照片中那个睡美人之间的故事,刚刚开始。
第36章 相亲
天津老城厢西马路临街,有一间门面不大的老金家韩餐烧烤店,装修很朴实,看上去不是多么高档的所在。
但这里每到饭点儿,门口的车总是停得满满当当,只要稍微来的晚一点,就根本找不到位置。
就算你成功找到车位停好车进了店,想吃上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因为该店永远满座,等候区拿着号码牌排队的人常常要排到门外。
众所周知,一家饭馆只要上座率达到五成,就能保证盈利,火爆成这个样子的店,老板必然发了大财。
财大了,气就粗,说话声音也会随之愈发洪亮,就比如现在。
一个身材粗壮的光头汉子站在烧烤店大门口,高门大嗓的举着手机打电话。
“跟你说多少遍了?进货必须从金福林古三儿批发部进,那是咱的老客户,绝对货真价实,你这批肉从哪儿进的?不止一个客人跟我反映肉不鲜,怎么回事儿?”
对方好像是在辩解,但光头没听几句就不耐烦的打断:“别跟我拉客观!给我记住了,我首先是你老板,其次才是你姐夫,今后进货必须按我说的办,要是你再敢自作主张,砸了我的买卖儿,你姐讲情也没用!”
光头气哼哼放下电话,忽见有个年轻人出现在面前,怒气顿时一扫而空,满脸堆起了笑容:“贺尘来啦?快,快进去,座儿给你留着呢!”
贺尘笑着走近:“金队,我又给你添麻烦来了。”
“介叫嘛话?你上我的店来吃饭是照顾我生意,怎么是麻烦呢?”
光头拉过贺尘,在他耳边低声叮嘱:“在这儿叫我金哥,别金队金队的。”
贺尘赔笑:“走嘴了,对不住啊金队...哦不是,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