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111节

  李天毅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尴尬,匆匆领着贺尘走出村委会,上了警车扬长而去。

  2013年,一连串堪称人类工程奇迹的雄伟大桥还没有建成,贵州山区的路况还很糟糕,离开西江寨的只有一条年久失修、路况极糟的山间公路,李天毅全神贯注把着方向盘,躲开路上一块又一块的乱石,小心翼翼往山下开,贺尘在一边紧紧闭着嘴,不敢打扰他驾驶,生怕李天毅一个不留神,他们这几个人就得自由落体沿着山涧玩儿空降式下山。

  刘觉民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递个眼色过来,贺尘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他明白刘觉民的意思,昨天他俩偷偷摸摸跑去西江寨探访,按照规定是犯忌讳的行为,李天毅刚才在村委会没有发作是因为当着外人,现在不说话是因为安全第一,等回到新蒲刑侦大队,他肯定有一肚子话要质问贺尘。

  眼看车子就要开到目的地,贺尘灵机一动,找了个话题打破沉寂:“李队,怎么是你亲自去接我们?让玺子去一趟不就行了?”

  “他被我停职了。”

  李天毅的话音调不高,却听得贺尘一愣:“玺子停职?为嘛?”

  李天毅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我把你们在新蒲期间的安全交给他,他却连你们去哪儿了都不知道,整整一夜没见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市局领导交代?怎么跟天津的同行交代?我不停他的职还等着过年呐!”

  贺尘有些沉不住气:“李队,这事儿是我自作主张,跟玺子没关系,求你...”

  “这是我新蒲大队的事。”

  李天毅一句平淡却硬邦邦的话,登时把贺尘怼得没声了。

  几个人来到李天毅办公室,一眼看见杨传玺拿着拖把正在拖楼道的地,刘觉民于心不忍,上前抢他的拖把:“玺子,你满脑袋都是汗了,我帮你吧。”

  “别别别,你们是客人,怎么能干这活儿呢?还是我来吧。”

  杨传玺推让着不肯撒手。

  “你这样都是我们...”

  刘觉民话说一半,看看前方自顾走着的李天毅,又咽了回去。

  “觉民,你就让玺子干吧,这是人家新蒲大队的事儿,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贺尘的话,像刚才车上的李天毅一样平淡,也一样余韵悠长。

  刘觉民和杨传玺都愣了。

  李天毅恍如不闻,脚下不停,径自进了办公室。

  贺尘跟了进去,手在背后轻摆,示意刘觉民先不要进去。

  李天毅进屋摘下警帽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尾随而至的贺尘:“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在新蒲期间的一切调查走访活动,都必须事先跟我通气,得到准许再去,能明确吗?”

  “李队,我一定遵守。”

  贺尘很平静。

  “第二件事:这是天津寄给你的,拿去。”

  看着李天毅拿出的一个大塑胶袋,贺尘怔住,迟疑两秒,上前打开,发现里面是五条苏烟。

  他轻轻咬着嘴唇取出一条,恭敬递给李天毅:“李队,拿着抽。”

  李天毅没有接,也没有拒绝,而是静静注视贺尘,缓缓道:“兄弟,咱们都是刑警,着急破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懂吗?”

  贺尘郑重点头:“李队,我保证,下不为例!”

  李天毅的神色这才稍有缓和,接过了贺尘手里的烟:“我沾马局一个光吧。”

  贺尘瞬间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李队,这就不对了吧?你明明是沾我的光。”

  李天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打开文件:“这是当年现场勘察的全部卷宗,我给你们调出来了,陆队走访西江寨的笔录也在里头,你就在我这屋看吧。”

  “谢谢李队。”

  贺尘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刚看了一眼卷宗,又站起来,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的取出几根长发。

  “李队,还得麻烦你:把这个寄到天津给马局,请他立即做一个DNA比对。”

  “这是谁的头发?要和谁比对?”

  “这是西江寨村长万虎女儿的头发,我昨天帮她做头部按摩的时候偷偷取下来的。”

  李天毅大睁双眼:“你跑去摸人家女儿的头了?”

  “做头部之前先做的足底。”

  “你说啥玩意儿?”

  李天毅有个毛病跟贺尘一样:情绪一激动,老家味儿就开始变浓。

  “兄弟,你对人家的民族习惯恐怕不了解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苗家女孩儿的脚不能随便摸吗?”

  “这...李队,我真不知道,到底犯嘛忌讳了?”

  贺尘心里忽地涌起一股不祥之兆。

  “告诉你:按照民族传统,这个月份是他们招女婿的时节,此地有个延续了上千年的习俗:走婚。”

  “走、走婚嘛意思?”

  “就是女孩年满十六岁之后,在父母住所之外单独给她盖一座小房子,房子的窗口用竹竿挑一块红布,红色的衣服也行,表示这家姑娘已经成年,未婚男青年可以进屋去和她相亲。”

  贺尘脑袋顿时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昨晚亲眼看到万雪的闺房窗口,挑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第180章 活该

  贺尘眼珠飞也似的转动,头脑风暴极速升到了十二级,额角上已然见了汗。

  “不对!李队,介事儿不对!”

  “咋就不对?你还疑心人家小姑娘给你整仙人跳啊?”

  “不是,你刚才说,他们那儿的小闺女儿十六岁招女婿?”

  “没错啊。”

  “可万雪再开学大三,她已经二十了!”

  “你意思是岁数对不上是不?”

  “对呀!”

  “那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是与时俱进,在传统习俗和现代法律之间寻找平衡呢?”

  “李队你、你嘛意思?”

  “人家把闺女走婚招女婿的岁数调了,按照法律规定调到了最低结婚年龄,也就是二十,明白?”

  贺尘张张嘴,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眼中一片茫然。

  他倒不是怕被逼婚,毕竟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不可能有那种事发生,他担心的是:昨晚的那一场意外,会不会给万雪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李队,他们这儿走婚到底是嘛程序,你能跟我说说吗?”

  李天毅慢条斯理打开贺尘刚给他的苏烟,点上一支,舒舒服服坐在靠背转椅上,满脸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局外感。

  “这个事儿啊,我还真了解过,具体流程是这样:未婚的男孩看见女孩窗口的招婿信号,晚上可以就去敲她的门,必须是晚上啊,几点都无所谓,但是白天不行,敲开门以后,如果女孩让他进屋了,那这事儿就有三分光了。”

  李天毅掸掸烟灰,眯着眼继续讲述:“进了屋以后俩人先唠嗑,看看脾气秉性兴趣爱好啥的,要是女孩觉得聊得来,那就是下一步:给男孩做碗面条。”

  听到这里,贺尘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男孩要是吃了面,就代表他挺得意这女孩的,女孩要是也相中了这男孩,接下来就是第三步:留宿。”

  贺尘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没从椅子上栽下来。

  “李队,要是住她那屋了,是不是…是不是就算定了?”

  “也不尽然,既然都同宿了,那这事起码有七分光了,天亮之前,男孩必须离开,当晚还可以再去,如果女孩还让他留下,那就是九分光了。”

  李天毅喝了口茶水:“这套流程经过几天之后,女孩如果完全认可了这男孩,会给他做一碗有荷包蛋的面汤,只要男孩把荷包蛋吃了,那就算十分光凑齐,接下来,就是双方父母见面商量婚事了。”

  他看看贺尘:“你小子有眼力,万村长家姑娘不但是全寨子里模样最招人稀罕的,还是他们那儿二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她要是相中了你,你等于是把人家山窝窝里的金凤凰给取(qiu)去了,偷着乐吧!”

  贺尘在咧嘴,但他看上去无论如何不是在笑。

  “李队,你别拿我找乐儿行吗?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招亲的,我昨天走投无路快冻死了找人家求助,绝对没别的心思!”

  “那我问你:你敲门她让你进屋了吗?”

  “让进了。”

  “给你做面汤了吗?”

  “做了。”

  “你昨晚住没住她屋里?”

  “住了。”

  “这不就结了。”

  “哪儿跟哪儿就结了!”

  贺尘欲哭无泪:“李队,我的情况跟走婚是一码事儿吗?”

  李天毅捧着茶杯斜乜着贺尘:“兄弟,这屋里没别人,你跟我说实话:那么水灵灵的大姑娘跟你睡了一宿,你就忍住了啥都没干?”

  “你觉得我是那样儿的人吗?”

  “我哪儿知道。”

  “你说嘛?”

  “不是,我的意思是啊,按照他们这儿的风俗,即便发生了啥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吃那个荷包蛋,随时都可以走人,就是以后千万不许再去,不然人家姑娘的爹会打折你腿。”

  “你要早这么说我不就放心了…嘛呀?说的都是嘛呀?我嘛也没干,对天发誓!”

  “对、对,记住了跟谁都得这么说,一定要咬死口,绝对不能承认!”

  “李队……”

  论起脸皮厚耍无赖,贺尘在水上支队从无敌手,能把他逼得近乎崩溃的事儿,实在不多。

  就在这时,杨传玺推门进来了:“李队,西江寨的万村长来了。”

  “哎呦,说曹操曹操到,兄弟,你老丈人前脚后脚追过来,看来对你这个姑爷相当满意呀!”

  “李队你要是再说,我就从窗户跳出去!”

  “跳吧,反正是一楼。”

  李天毅坏笑着放下茶杯:“万村长人呢?他说来干啥了吗?”

  “他说他刚好有事要去乡里一趟,想起你说要找他了解情况,就先过来问问要了解啥,人就在会客室候着呢。”

  “走,玺子,拿上记录本,我问,你做笔录。”

  杨传玺站着没动:“李队,我去…不合适吧?”

  “为啥不合适?”

  “我现在还停着职呢,按规定不能参与询问。”

  “哦,你说这事儿啊?”

  李天毅抓起警帽扣在头上:“新蒲大队警员杨传玺即刻复职,跟我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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