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拿出来的东西,是这个?”
苏维靠在壁炉侧面的石壁上,双臂交叉,没有急着反驳。
艾米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这是基础。”
苏维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他从壁炉旁站直,转身走向右侧的展区入口,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跟我来。”
艾米丽皱了下眉,但还是迈步跟上。
棉花糖的鼻头不住的抽动。
小家伙从艾米丽怀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搭在她的小臂上,蓝色瞳孔骤然放大。
它闻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自来水的氯气味,是那种带着矿物质和苔藓气息的野生溪流味。
右侧展区的入口没有门。
苏维侧身让开,做了个手势。
艾米丽抱着棉花糖走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十二米长的苔藓河谷,在冷光源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感。
清澈的水流在风化岩石之间蜿蜒。
水温被锁死在四摄氏度,水面上漂浮着极细微的雾气。
鹅卵石上覆盖着一层活的极地星藓,翠绿色的苔藓表面挂着细小的水珠。
一截雪松枯木横卧在河道中段,形成了一个微型瀑布。
水流撞击木头的声响,混合着深潭回水的低音,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声响。
艾米丽的脚步停在河谷边缘,呼吸放缓。
她低头看着那条在室内流淌的溪流,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一条真正的极地溪流,需要对水温、酸碱度和微生物群落进行精密控制。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苔藓活不过三天。
但这里的苔藓是活的。
这不是仿制品,而是真正进行着光合作用的活体极地星藓。
“这水……”
艾米丽蹲下身,空出一只手,指尖触碰了水面。
四度。
准确的四度,和科迪亚克岛天然溪流的水温一样。
她缩回手指,湿漉漉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怎么做到的?”
苏维没有正面回答。他站在河谷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还有一个。”
他转身走向左侧展区。
艾米丽站起来,怀里的棉花糖还在使劲够那条溪流,被她一把按住。
“别闹。”
小狐狸委屈的嘤了一声。
左侧展区比右侧更大。
推开临时的防尘帘,咸湿的海风味道扑面而来。
两百平米的微缩潮汐池占据了整个空间。
深色粗海沙铺底,玄武岩暗礁在水中错落分布。
造浪机正在低频运转,水面每隔十五秒就会出现一次缓慢的涨潮。
水位线在高潮和低潮之间精准的波动,露出礁石表面被海水侵蚀的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洋气息。
艾米丽吸了一口气,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
棉花糖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家伙把脑袋缩回羽绒服领口,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呼吸变得绵长。
艾米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棉花糖,又抬头看了看潮汐池。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小狐狸的耳根。
不对。
这不仅仅是一个室内水景工程。
任何一个有钱的度假酒店都可以砸钱做出一个漂亮的人工海水池。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工水景,能让一只野生动物在三十秒内放下所有警惕。
动物的感官不会被装饰品欺骗。
棉花糖的反应,说明这里不只是普通的造景。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潮汐池对面的苏维。
“后面还有什么?”
苏维靠在一根承重柱上。
“二楼。鹿群展区和天空展区还在施工。”
他顿了顿。
“一楼正中央的位置,等老霍普那边的棕熊标本完工,就放上去。加上马鹿王角,中央核心区就算齐了。”
“到那时候,这个陈列馆才算完整。”
艾米丽站在潮汐池边,没有说话。
水面的微型潮汐在灯光下一进一退。造浪机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她叹了口气。
“苏维。”
“我承认,这两个展区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她斟酌着用词。
“但我必须以评估员的身份告诉你。”
“如果公会派人来,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一个还在施工的陈列馆。一条人造溪流。一个人造海水池。”
“没有住宿设施。没有餐饮配套。没有交通接驳。没有射击靶场。没有任何可以让客户停留超过两小时的功能性建筑。”
她把棉花糖换到左臂,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你的会员收费标准是二十万到三十万美金一个席位。”
“一个花了三十万的顶级客户,飞了六千公里来到科迪亚克岛,你让他看一条室内溪流,然后呢?让他睡在你那间漏风的双层木屋里?”
苏维没动。
她说的对。
全对。
陈列馆是灵魂,但灵魂需要一具肉身。
没有住宿、餐饮、靶场这些硬件支撑,再震撼的展区也只是一个旅游景点。
而一个旅游景点,撑不起四星猎区的评级。
“我知道。”
苏维从承重柱上直起身。
他走到潮汐池的边缘,蹲下来,捞起一把粗海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慢慢的漏下。
“后面会建住宿用的独栋小屋。至少六间。将会是不同的主题小屋。湖泊、山景、雪景、溪流……”
“还有餐厅。但不会是那种城里的精致餐厅。”
“靶场。利用后山的天然地形,设五十米、一百米和三百米三个射击距离。”
“停机坪。查尔斯那种级别的客户不可能开两小时的山路进来。必须能停直升机。”
“当然,还有更多。比如,钓鱼之类的……”
沙粒全部漏完。苏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分。
“但你也清楚,外面是什么天气。”
他朝防尘帘外的方向扬了下下巴。
“零下二十度。暴风雪隔三差五就来一场。地基挖掘机在这个温度下连续作业不超过四小时就得停机除冰。混凝土浇筑需要至少零上五度才能凝固。”
“我再怎么拼命,也没办法违背物理定律,在暴风雪里凭空变出一排建筑。”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艾米丽安静的听完。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棉花糖。
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着了,粉色的小舌头微微露出一截,呼吸均匀。
“你有时间表吗?”
“开春之后,地表解冻,立刻动工。六月之前,至少完成住宿区和餐厅的主体框架。”
苏维报出了一个时间节点。
这不是随口说的数字。
昨晚在笔记本上,他已经把每一个建筑的工期精确到了周。
艾米丽沉默了十几秒。
“我回去以后,会向公会提交一份阶段性考察报告。”
她语气充满了无奈,但却是为着苏维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