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父招呼杨奇坐下,吕母已经手脚麻利的泡好了茶,又端出瓜子花生糖果。
这时,吕见阳也从楼上下来。
他比杨奇大几个月,看起来却像三十。
不过身材结实,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脸上有明显的风霜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潦草,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或者说沉郁。
看到杨奇,他扯了扯嘴角,打招呼道。
“来了。”
“来看看吕老师和婶子。”杨奇笑道。
吕父吕母陪着说了会儿话,问起杨奇的工作,连声夸他有出息。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吕父精神有些不济,需要休息,吕母也起身去厨房忙活。
吕见阳看了杨奇一眼,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
“屋里闷,去后面站会儿?”
“行。”杨奇抓了把瓜子,跟着他来到屋后。
屋后是一小片菜地,用矮墙围着,角落里堆着些柴火。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照下来,没什么暖意,但比屋里开阔。
吕见阳靠在柴火堆旁的墙上,熟练地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
杨奇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嗑着瓜子,目光落在吕见阳身上。
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玩泥巴、一起逃学下河摸鱼、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发小,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
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弯了这个曾经活泼开朗、带着点痞气的青年脊梁。
沉默了一会儿,杨奇吐掉瓜子壳,开口道。
“是不是我不来,你今年就不打算去我家了?”
吕见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杨奇,目光依旧看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
“你现在是大专家了,跟我不是一路人。”
杨奇愣了一下,随即抬脚,不轻不重踢在他小腿上,笑骂道,“去你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矫情?跟我这儿装什么深沉?”
吕见阳被踢得晃了一下,没躲,也没还手,只是闷头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烟雾将他有些晦暗的脸笼罩得模糊。
他没反驳,但也没接话。
杨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嗑着瓜子。
他知道吕见阳为什么变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说“不是一路人”。
不是生分,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面对明显已经走上不同道路的昔日好友时,那种难以言说、混合着自尊、疲惫和一丝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
他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把他牢牢困在原地,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么沉默站着,一个抽烟,一个嗑瓜子,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吕见阳手里的烟快烧到尽头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娜娜有了。”
“有什么……”
杨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事啊,恭喜恭喜。”
韩娜,吕见阳的老婆,杨奇也认识,初中同学,高中不在一个班,后来高考也没考上,和吕见阳一起去了沿海打工。
两人是前年结的婚,婚礼杨奇还特意赶回来参加了。
吕见阳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鞋尖,闷声说。
“我想打掉。”
杨奇嗑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吕见阳为什么这么想。
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父亲常年吃药,母亲零工收入微薄,弟妹还在上学,处处要钱。
再生一个孩子,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抚养,是一笔巨大的持续开销。
对于这个勉强维持、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一个新生命带来的不全是喜悦,更是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
“她不肯。”
吕见阳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里带着无力,“家里也不同意。说第一个没留住,这个不能再……”
杨奇默然。
他记得吕见阳和韩娜结婚没多久就怀过一个,但因为两人当时工作不稳定,经济压力太大,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要。
这件事吕见阳只跟他提过一嘴,语气里是深深的愧疚和无奈。
“那你年后有什么打算?还回沿海吗?”
杨奇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
吕见阳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茫然,“不去了。娜娜有了,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东奔西跑,住工棚,吃不好睡不好。我准备去富同。”
“富同?”
杨奇眉头一皱,富同是北边邻省一个以矿业出名的县,“你去那儿干嘛?”
“有个朋友在那边矿上,说……”吕见阳吸了口烟。
“下矿?”
杨奇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又压低,“你要下矿井?吕见阳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拿命换钱!瓦斯、透水、塌方……新闻里还少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娜娜怎么办?让你爸妈弟妹怎么办?”
矿工的收入是高,但那是用极高的风险换来的。
杨奇无法想象吕见阳拖着这样沉重的家庭负担,再走进那种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下。
吕见阳低下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家里要钱,娜娜生孩子要钱,以后养孩子更要钱……我不去下矿,去干什么?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两三千,够干什么?”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是啊,如果有选择,谁愿意拿命去换钱?
杨奇沉默。
吕见阳手中那一点猩红,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
杨奇开口道,“我给你二十万。”
吕见阳猛地抬起头,愕然看过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杨奇抬手,打断道,“听我说完。这二十万,不是白给你的。你拿这笔钱,去找大勇叔,大勇叔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让他帮你物色一辆车况好、手续全的二手小货车,最好是厢式的。剩下的钱,留着当启动资金。”
吕见阳完全懵了,愣愣看着杨奇。
“等到四月。”
杨奇继续平静说道,“你去莱山县,到‘仙来野生动物世界’找我。以后,你就专门给‘仙来’做供应商,去周边的村镇、附近县域,收购新鲜蔬菜、水果、品质好的肉类、鸡蛋……”
“只要符合园区的采购标准,有多少,要多少。‘仙来’三月底开业,动物上百种,员工一两百号,还有大量游客,每天的食材消耗量是巨大的。”
“你负责供货,只要品质有保障,绝对比你下矿井赚得多,也安全得多。”
吕见阳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杨奇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在东华市动物园了。我现在是‘仙来野生动物世界’的园长。”
“园区占地三四千亩,是目前省内规模最大的野生动物园。供应商这一块,不差你一个。”
“等你什么时候有结余了,再还我钱。”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吕见阳耳边。
二十万?
买车?
给动物园供货?
园长?
占地三四千亩?
省内第一?
一个个词汇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看着杨奇,嘴巴微张,夹在指间的香烟忘了吸,烟灰簌簌落下。
杨奇没再说话,只是平静回视着他。
他相信吕见阳的人品。
这二十万,是拉对方一把,也是给对方一个靠劳动、靠本事堂堂正正挣钱、养家糊口、甚至能过得不错的机会。
杨奇不需要吕见阳感恩戴德,只需要对方振作起来,把日子过好。
冬日的冷风吹过,带起地上的枯叶。
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
吕见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杨奇平静中有些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皲裂的手,再想到家里等着交的学费、父亲的药费、即将出生的孩子……
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已经快燃尽的烟,然后用力将烟头摁灭在土墙上,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里那股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感激,以及重新燃起的光。
看着杨奇,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沙哑吐出两个字。
“……谢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但现在,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杨奇笑了笑,抬手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跟我还客气个屁。走,进屋,陪吕老师下盘棋去。你那臭棋篓子,别又让吕老师说我带坏你。”
吕见阳也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
大年初二,杨奇依旧留在家里。
陪奶奶收拾屋子,应付络绎不绝来拜年串门的亲戚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