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形象在这一刻,在这个狭窄的、虚构的浴室里,重叠了。
理惠慢慢蹲下身。
她把毛毯轻轻盖在北原信身上,动作慢得离谱,像是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他吵醒。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那是温热的。
那种真实的体温顺着指尖传过来,像是一股电流,直接打在了她的心口上。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狭窄空间里,在这个并没有观众的午夜,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荒唐到了极点的念头。
如果不喊“卡”就好了。
如果这部电影永远不杀青就好了。
如果不杀青,她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个房间里。
她可以以武藤里伽子的身份,理所应当地照顾他,理所应当地看着他,理所应当地……喜欢他。
一旦杀青,他就回归大明星北原信,而她是那个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的宫泽理惠。
他们之间隔着名气、隔着地位、隔着整个复杂的娱乐圈。
只有在这里,在杜崎拓和武藤里伽子的世界里,他们才是对等的。
这到底是戏里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分不清了。
或者说,她不想分清了。
她只是蹲在那里,借着给杜崎拓掖被角的机会,贪婪地盯着北原信的睫毛看。
眼神里那种湿漉漉的依恋,浓得化不开。
这一刻,她彻底沦陷了。
监视器后。
摄影师刚想停机,因为剧本里的动作已经做完了。盖被子,转身,离开,这就是原定的动作。
但望月智充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按住了摄影师的肩膀。
“别停。”
导演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看到了绝世名画时才会有的兴奋,连呼吸都屏住了,“继续录。”
镜头里。
理惠做完了一切动作,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涌了上来。
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通透,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收回手,咬着嘴唇,眼神游移,想看他又不敢看。
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悸动,还有那种刚刚做完坏事的心虚,真实得让人心颤。
那不是演出来的。
没有任何演技能够演得这么自然。
那是宫泽理惠作为一个十七岁女孩,面对自己真正心动的男生时,最原本、最赤裸的反应。
北原信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但他没睡着。
他能感觉到那条毛毯盖在身上的重量,能闻到理惠靠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更能感觉到那道烫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还有那个近在咫尺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没睁眼。
这种时候,醒来才是最煞风景的事。
足足过了半分钟。
理惠眼神慌乱地游移,猛地站起身,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卧室,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
现场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没人敢出声。
“卡!”
望月智充这一声喊得很轻,像是怕把刚才那个易碎的泡沫戳破了。
“完美。”
导演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已经看呆了的副导演,脸上全是那种捡到宝的得意。
“看到了吗?”
“看……看到了。”副导演结结巴巴地回答,还在擦汗,“导演,这段……真的要剪进去吗?这眼神太……太真了,感觉都要溢出来了。”
“剪。必须剪。”
望月智充指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
理惠红着脸,眼波流转,那种羞涩和慌乱,美得惊心动魄。
“这才是《听见涛声》的灵魂。这不是演戏,这是生活切片。这种十七岁才有的、混杂着冲动和害怕的眼神,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浴室里。
听到导演喊卡,北原信并没有马上起来。
他睁开眼,掀开身上那条还带着体温的毛毯。
他坐起来,透过浴室的门缝,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那边,床上鼓起一个小包。理惠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北原信摸了摸刚才被她指尖碰过的手背。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和一种很难形容的触感。
这丫头,入戏太深了啊。
第101章 杀青吻与那个笔记本
中央线吉祥寺站的站台,大概是全东京最吵闹的地方之一。
电车进站的轰鸣声、发车铃声、广播里毫无起伏的女声播报,还有几百双皮鞋同时踩在地面上的杂乱声响,混在一起就是个巨大的噪音罐头。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场,第4镜,一次过!”
望月智充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那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粉笔,在监视器前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场戏,要抢光。
要把那一抹刚好穿透站台顶棚、落在对面的夕阳抢下来。
北原信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身上那件属于杜崎拓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透。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才为了拍出那种真实感,他在楼梯上跑了三个来回。
这不是演戏,是真喘。
“车来了!准备!”
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鸣笛,黄色的中央线列车带着一阵热风冲进了站台。
车厢就像一道快速移动的铁墙,把他和对面的站台隔绝开来。
北原信盯着那道飞速掠过的黄色车身,眼神焦急,像是在寻找什么丢掉的魂魄。
按照剧本,他要在车身移开的那一瞬间,看到对面的人。
那是整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也是杜崎拓和武藤里伽子跨越了整个青春期后的重逢。
列车减速,停稳,开门,关门,再启动。
随着车尾最后一节车厢呼啸着离开视野,对面的站台显露出来。
原本拥挤的人群散去,只剩下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不再是那个穿着水手服、满身都是刺的高中女生。
宫泽理惠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头发烫成了那个年代大学生最流行的大波浪卷,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皮包。
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安静,甚至带着一种因为成长而沉淀下来的温润。
北原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那个名字,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对面的人也看到了他。
理惠没有像以前那样翻白眼,也没有露出那种“你真麻烦”的嫌弃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没有了以前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张扬,只剩下一种释然的平和。
她把手里的皮包换到左手,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北原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淑女,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北原信看着她。
那一瞬间,杜崎拓那种混杂着遗憾、庆幸和怀念的情绪,直接冲上了头顶。
那个会扇他耳光、会在浴缸边哭、会为了去东京骗他钱的坏女孩,终于长大了。
他也笑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台词。
甚至连那句“好久不见”都没说出口。
只有车站广播里传来的“下一站,西荻洼”的电子音,和夕阳下飞舞的灰尘。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卡!”
望月智充直接把手里的粉笔扔到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