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北原信。
他依然穿着那身制服,坐在地上,吃着廉价的饭菜,神色却和那天在伊丹十三家的豪宅里一样坦然。
在模特圈,菜菜子见过太多有点小名气就鼻孔朝天的所谓“红人”。
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男模,稍微接了个广告,就恨不得把名牌logo印在脸上,对工作人员呼来喝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明星。
可北原信不一样。
他是真正的当红演员诶,是那个让全日本女性疯狂的“完治”。
但他能从云端走下来,坐在这种充满霉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吃完每一粒米饭。
这种强大的内核,比任何名牌西装都要耀眼。
“前辈。”
“嗯?”
“你好厉害。”菜菜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吃个盒饭就厉害了?”
北原信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把空盒子收拾好,“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走。”
“去哪?”
“上次不是教你怎么看人吗?光说不练没用,今天带你看个现场版。”
……
大堂侧面的立柱后。
这里是个视野盲区,既能看到整个大堂的动向,又不容易被客人发现。
北原信带着菜菜子站在阴影里。
“看到三点钟方向,那个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男人了吗?”
北原信压低声音。
菜菜子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看到了。”
“给你一分钟,告诉我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坐在这里,现在心情怎么样。”
菜菜子立刻打起精神,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西装很挺括,手表是金的,看起来像个有钱人。他在看报纸,应该是在等人或者休息吧?
“嗯……他应该是个老板,在等生意伙伴谈合同?心情……看起来挺悠闲的,一直在抖腿。”
菜菜子自信满满地给出了答案。
“错得离谱。”
北原信毫不留情地给出了零分。
“啊?”
“第一,他的西装虽然是名牌,但袖口有一块很明显的咖啡渍,虽然被他刻意用报纸挡住了,但刚才翻页的时候露出来了。如果是来谈生意,带着这种污渍是大忌。”
“第二,他不是在抖腿,是在跺脚。频率很快,说明他非常焦躁。”
“第三,他的眼神根本没在报纸上,而是一直在往洗手间的方向瞟。但他又不敢去,每次刚想站起来,看了一眼大门口,又坐了回去。”
北原信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结论:他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躲人。或者说,他在等一个能让他体面离开的机会。他现在的困境是,他急需处理衣服上的污渍,或者去洗手间整理仪容,但他害怕在去洗手间的路上遇到熟人,让他现在的狼狈样子被看到。”
菜菜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也……能看出来?那怎么验证呢?”
“验证?”
北原信整了整制服的领口,那股属于“佐藤”的职业微笑重新挂在了脸上。
“这就是服务业的好处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去验证我的推论。”
“看着。”
说完,他从立柱后走了出去。
菜菜子屏住呼吸,看着他径直走向那个男人。
北原信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餐巾,像是不经意地经过,然后恰到好处地停在男人面前,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先生,那边的贵宾洗手间人比较少,而且里面备有去污笔和烘干机,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带您走侧门过去,不会经过大堂主路。”
那个原本还在假装看报纸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惊慌,紧接着是巨大的、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感激。
“真……真的有侧门?”
“是的,请随我来。”
北原信侧过身,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大堂入口方向的视线,为男人构建了一个安全的心理屏障。
男人迅速起身,把报纸夹在腋下挡住袖口,跟在北原信身后,快步走向了角落的通道。
两分钟后,北原信一个人走了回来。
那个男人已经顺利进入了隐蔽的洗手间,临进门前,还塞给了北原信一张名片,脸上满是得救后的轻松。
“怎么样?”
北原信回到立柱后,看着一脸呆滞的菜菜子。
“好……好厉害。”
菜菜子喃喃自语。
刚才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却精准地击中了客人的痛点。
最关键的是,那种分寸感拿捏得太好了,既解决了问题,又维护了客人的尊严。
“没有人是不需要服务的。”
北原信靠在墙上,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要你能看穿他们那层‘体面’的外壳,看到下面藏着的软肋,你就能演好任何人。”
菜菜子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明明穿着最普通的服务生制服,但在这一刻,在她的眼里,他比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超模还要耀眼。
“前辈……”
“嗯?”
“这里还招暑期工吗?”
菜菜子握紧了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来这里打工!我想跟着你学怎么‘看’人!”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里可是很累的,穿高跟鞋站一天,腿会肿。”
“我不怕!”
“行啊。”
北原信指了指人事部的方向,“正好餐饮部那边缺传菜员,你要是能通过面试,我不介意多收个徒弟。”
“嗯嗯,我要来。”
北原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这姑娘没辙了,怎么比理惠那丫头还纯的?
“你还是算了吧,你不是还有模特的拍摄任务吗?”
“诶?……哦,好像是的。”
“行了行了,下次有机会再教你,快过去吧。”
“好,好的。”
第85章 观察者的眼睛
大仓饭店的大堂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正是入住的高峰期。
北原信站在旋转门旁,双手交叠在身前,保持着标准的礼宾站姿。
他的目光看似在盯着虚空,实则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位进出的客人。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这块海绵吸饱水分。
他学会了看鞋跟的磨损度来判断客人的职业,看手表的品牌来估算身价,甚至能从客人进门时下意识捂口袋的动作,判断出对方是在担心钱包还是在确认给情人的礼物。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逐渐发酵的焦虑。
以前那些还没进门就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大喊着“不用找零”的暴发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拿着账单在退房时反复核对每一笔迷你吧消费的中产阶级,是眼神闪烁、生怕信用卡刷不过去的体面人。
经济下行的寒气,已经从交易所的大屏幕,渗透到了五星级酒店的毛孔里。
“佐藤君。”
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观察。
女领班高岛拿着排班表走了过来。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冷着脸的“铁娘子”,此刻看着北原信的眼神却有些柔和。
“下周的排班表出来了,我把你调到了VIP接待组。”
高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提携之意,“虽然你才来半个月,但黑田经理那边对你的评价很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提前转正,薪资按正式员工的最高档走。”
周围几个实习生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在大仓饭店,半个月转正简直是天方夜谭。
北原信礼貌地欠了欠身。
“多谢高岛桑的赏识,不过我还是想在现在的岗位上多锻炼一阵子。”
他婉拒得很得体,没有留下一丝暧昧的空间。
高岛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职业素养掩盖过去。
“行吧,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不过……”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困难随时跟我说。”
北原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走了。
……
趁着换班的空档,北原信被安排去布草间整理备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