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急不徐地递过去一条干净的热毛巾,“您先消消气。刚才外面风大,您嗓子可能有点干,要不先喝口热茶润润?”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毛巾。
“关于账单的问题,确实是我们没有提醒到位。”
北原信并没有纠结那瓶水到底该不该收费,而是巧妙地转移了重点,“这瓶水确实贵了点,不划算,正好我们这边有给VIP客户准备的免费且更适合泡茶的矿泉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把这瓶没开封的退掉,换成那种?”
这一番话给足了男人面子。
既没有当众指出“你连一千块都出不起吗”,也没有死板地强调酒店规定。
而是把嫌贵变成了不划算,把退货变成了VIP特权。
男人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他其实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几百块钱发疯,只是刚才那股邪火上来了下不去台阶。
“咳……既然这样,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男人擦了擦手,语气虽然还硬,但明显已经软化了,“也不是出不起这钱,就是看不惯你们乱收费。”
“是,您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北原信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电影里的管家,迅速帮前台解了围,顺便把那个男人引导到了休息区。
这一幕,全被站在二楼栏杆旁的礼宾部女领班高岛看在眼里。
这位三十出头、以严厉著称的“铁娘子”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张名为“佐藤”的名牌上停留了几秒。
是个生面孔。
刚才那一手处理得太漂亮了。
不卑不亢,说话的时机、语气的拿捏,甚至递毛巾的角度,都老练得不像个新人。
尤其是那种面对暴躁客人时依然稳如泰山的定力,比她手下那几个干了三年的老油条都要强。
“佐藤……”
高岛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么好的苗子,看来以后得“重点照顾”一下。
……
下午两点。
大堂门口停下了一辆保姆车。
一群身材高挑的模特鱼贯而下,她们是来参加酒店宴会厅举办的某品牌新品发布会的。
松岛菜菜子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今天依然是那副有些拘谨的样子,紧紧抱着自己的化妆包,生怕跟丢了队伍。
这几个月,虽然有了北原信的指点,她的心态好了很多,但在模特圈这个势利场里,依然是个没名气的小透明。
“那边的行李生,过来帮把手!”
走在前面的秀导喊了一嗓子。
“好的。”
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动作麻利地将几个沉重的服装箱搬上推车。
菜菜子正准备跟着进去,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个行李生的脸。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虽然剪了头发,戴了眼镜,甚至连那种标志性的挺拔站姿都变成了微微前倾的服务姿态,但那张脸……
北原前辈?!
菜菜子瞪大了眼睛,甚至摘下墨镜揉了揉眼。
没错,就是他。
那个在书房里和伊丹导演谈笑风生、教她怎么观察世界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一脸谦卑地帮那个脾气很臭的秀导推着箱子,嘴里还说着“请当心脚下”。
怎么会这样?
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菜菜子的心头。
她想起了最近新闻里那些关于破产的报道。
听说很多人因为炒房失败,一夜之间负债累累,不得不卖车卖房,甚至去打黑工还债。
难道北原前辈也……
怪不得上次在书店看到他穿得那么朴素,怪不得他最近都没有新剧播出。
原来是因为破产了吗?
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男人,如今却沦落到在这里做苦力,菜菜子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包,那里还夹着那张珍贵的购书小票。
不行。
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招呼。
那样会伤到前辈的自尊心的。
菜菜子咬着嘴唇,强忍着心里的酸楚,低下头,假装没有认出来,快步从北原信身边走过。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努力接工作赚钱。
如果前辈真的困难到连饭都吃不起了,那下次……下次请他吃顿好的吧。
第84章 后台的盒饭
员工休息通道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剩饭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光鲜亮丽的五星级酒店背面,没有水晶吊灯,只有裸露的管道和略显斑驳的墙壁。
北原信坐在堆放备用布草的货架旁,手里捧着一份只有咸菜和炸鱼块的员工便当。
他刚扒了一口有些发硬的米饭,就感觉旁边的防火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是松岛菜菜子。
她还没换下刚才发布会的衣服,妆容精致,但这会儿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纠结和视死如归。
“前……佐藤桑。”
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那个假名,然后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
“客人,您有什么事?”
北原信咽下嘴里的饭,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刚才他也看到她了,不过没想到她会直接找过来。
这姑娘不在宴会厅享受冷餐会,跑来这种充满了油烟味的地方干什么。
话说,她这是认出自己了?
我的伪装有这么差?
菜菜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手里那个寒酸的便当盒,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猛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北原信面前。
“给!”
“什么东西?”北原信一头雾水。
“钱。”
菜菜子的声音有点抖,“这里面有二十万日元,是我最近拍杂志存下来的。虽然不多,但……但至少能让你吃顿热乎的饭,不用躲在这里吃这种冷掉的鱼。”
她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前辈,破产没什么丢人的!新闻上说好多人都这样。只要人还在,总能东山再起的。这钱你先拿去应急,不用急着还,我……我还能去接泳装单子!”
北原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又看看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鼻尖发红的女孩。
原来是把他当成泡沫经济的受害者了。
甚至为了帮他,还打算去接她最讨厌的泳装通告。
“噗。”
北原信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呀!我很认真的!”菜菜子急了。
“我才发现你原来这么单纯的。”
北原信放下筷子,指了指胸口那个“佐藤”的名牌,“我没破产,也没欠高利贷。这是伊丹十三导演的新戏,我在体验生活。”
“啊?”
菜菜子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僵住了,“体……体验生活?”
“对。演一个礼宾员,如果不真的来端茶倒水两个月,怎么演得像?”
北原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脑子,平时看八卦杂志看多了吧?”
“我……”
菜菜子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塞回包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啊!
“既然来了,坐吧。”
北原信拍了拍旁边的布草堆,“吃饭了吗?”
“没……”
刚才光顾着脑补前辈凄惨的遭遇,哪还有心情吃饭。
“正好,多领了一份,本来打算晚上当宵夜的。”
北原信从旁边拿过另一盒没开封的便当,递给她,“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儿凑合一口。”
菜菜子接过还有余温的盒子,乖乖地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狭窄的通道里,背靠着堆满床单的铁架子。
菜菜子打开盖子,夹起一块炸鱼。
其实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