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演员是怎么准备角色的。拿到剧本,回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或者去体验个两三天生活,觉得自己懂了,就开始在镜头前演。”
“那种东西,叫模仿,不叫表演。”
“我要拍的是众生相,是把这层虚伪的社会皮扒下来的手术现场。你如果只是靠‘想’去演这个礼宾员,那你演出来的永远只是个穿制服的帅哥,而不是我想找的那双冷眼。”
北原信把剧本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这种论调在后世并不新鲜,但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泡沫时代,能坚持这种创作理念的导演确实是凤毛麟角。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
伊丹十三伸出两根手指,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敲了敲。
“你去给我找一家真正的顶级酒店,去当两个月的实习礼宾员。”
“完全隐姓埋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北原信。每天站够十个小时,给客人搬行李、订餐厅、擦鞋、遛狗,甚至去通马桶。”
说到这里,导演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北原信的表情。
见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震惊,他才满意地继续加码:
“而且,不仅仅是混日子。”
“两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要么你的绩效考核排在实习生里的前三,要么那个部门经理要留你转正。”
“如果做不到,或者中途因为吃不了苦被投诉、被开除了,那这个剧本你就别想了,我会直接找个话剧团的老戏骨来演,虽然没你帅,但至少人家是真的能豁出去。”
这简直是刁难。
让一个正如日中天的顶级偶像,去给别人弯腰提鞋,还要在两个月内做到行业顶尖?
换做其他稍微有点名气的明星,听到这种要求,恐怕早就把咖啡泼在导演脸上,觉得这是在羞辱人了。
但北原信只是平静地把剧本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只有这些?”他问。
伊丹十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怎么?还觉得简单?那可是真正的服务业,遇到的奇葩客人比你在剧组见过的多一百倍。你现在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演员,去那种地方被人呼来喝去,这心理落差你能受得了?”
“还好。”
北原信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坦然。
上一世在横店做特约群演的时候,大夏天穿着几十斤的盔甲躺尸一整天,为了几句台词给选角导演买烟赔笑脸,什么苦没吃过?
相比之下,在有空调的五星级酒店里站着,简直算是享福。
他怕的不是吃苦,怕的是没有机会吃这种能换来奖杯的苦。
这个角色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这是一个能够彻底洗刷掉偶像标签、让他从“明星”蜕变成“演员”的绝佳机会。
那种全程靠微表情和内心戏支撑的默剧式表演,一旦成功,不仅能征服日本的观众,甚至说不定可以让他敲开世界电影节的大门。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当两个月门童,就是去扫大街他也认。
“既然要玩,那就玩真的。”
北原信站起身,将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两个月后,我会拿着优秀员工的奖状来见你。”
“行,那我就等着。”
伊丹十三也站了起来,伸手压住帽子,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期待的笑意。
“对了,别去那些新建的暴发户酒店,要去就去那种有年头的老店,那里的味才正。”
……
从电视台出来,北原信坐在保姆车的后座上,并没有急着让司机开车。
他在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去哪家酒店?
普通的商务酒店肯定不行,接触不到剧本里那种所谓的“上流社会众生相”。
必须是帝国酒店、大仓饭店这种顶级的老牌酒店。
但这种地方入职审查极严,讲究身家清白,而且员工里肯定有不少看过《东爱》的年轻人。
如果不走点特殊渠道,估计刚去面试就会被认出来,到时候别说体验生活了,第二天就会变成娱乐版头条——《震惊!当红男星破产沦为门童》。
必须得找个足够硬的后台,帮他把身份做得滴水不漏,最好是能直接把他塞进核心部门,还不用走常规面试流程的那种。
北原信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佐萨木。
他手里握着不少优质的不动产股份,其中就包括几家老牌酒店的优先股。
在这个泡沫破裂、各大财团纷纷抛售资产回笼资金的当下,像佐萨木这种手里握着大量美金现金流的巨鳄,绝对是各家酒店董事会的座上宾。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北原君?”
佐萨木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背景里似乎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今天大盘又跌了三百点,你的那几只美债倒是涨势喜人。怎么,想追加投资了?还是又有哪支股票看走眼了?”
“投资的事您做主就好。”
北原信语气客气,“今天打电话,是想麻烦您一件事。我想找个工作。”
“找工作?”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怎么,演艺圈混不下去了?还是被哪个富婆封杀了?那正好,来我这儿当个分析师,年薪随便你开。”
“不是那种工作。”
北原信有些无奈,“我想去一家顶级的酒店,当两个月的实习礼宾员,最好是那种老钱家族经常去的地方,而且……必须完全保密,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了拍戏?”佐萨木毕竟是消息灵通的人士,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是。”
“你还真是个怪人。”
佐萨木感叹了一句,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放着几千万广告不拍、非要跑去给别人提行李的明星,“行吧,这事儿好办。大仓饭店那边我有股份,正好他们礼宾部最近在招暑期实习生。我可以让人事总监给你安排个身份,就说是乡下来的亲戚,来东京见世面的,直接跳过背景调查。”
“不过,”佐萨木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那个礼宾部的头儿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叫黑田,在那个位置干了三十年了,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就算把你塞进去,要是你干得不好,他照样会把你轰出来,到时候我可不保你。”
“那样最好。”
北原信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我要的就是挑剔。要是都把我当大爷供着,那我就不用去了。”
“行,有骨气。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去大仓饭店后门,找一个叫山本的人事经理。名字你想好了吗?既然是隐姓埋名,总不能还叫北原信吧。”
“就叫……佐藤吧。”
北原信随口说了一个全日本最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姓氏,“佐藤健。”
“好,佐藤君。”
佐萨木在那头笑了一声,“祝你玩得开心。”
挂断电话,北原信长舒了一口气。
“谢谢,我会的。”
第83章 酒店
更衣室的窄镜子里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原本为了角色保留的稍长刘海被剪短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遮挡了那双平时过于有神的眼睛。
身上是一套剪裁合体但不算高档的深蓝色制服,左胸口别着一块刻着“佐藤”的亚克力名牌。
北原信推了推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神奇的是,当那股的自信气场收敛起来,再配上这身行头,他竟然真的就像变了个人。
这也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他的五官虽然端正,但属于那种标准的“周正”,并没有木村拓哉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辨识度。
平日里的光芒,更多是靠演技和那股红气撑起来的。
一旦卸下那些光环,混入大仓饭店这群同样经过严格选拔、相貌端正的服务生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佐藤君,发什么呆呢?大堂那边忙不过来了。”
领班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来了。”
北原信应了一声,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那副标准的、略带谦卑的职业微笑,快步走了出去。
……
大仓饭店的大堂依旧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试图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奢华感。
但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空气中却涌动着一股焦躁的暗流。
泡沫经济破裂的阵痛,终于从股市传导到了实体,也传导到了这些曾经出手阔绰的中产阶级身上。
前台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开什么玩笑!这瓶水要一千日元?你们怎么不去抢!”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前台的小姑娘咆哮,手里挥舞着那张结账单,“我住了这么多年酒店,从来没听说过冰箱里的水还要另外收费!把你们经理叫来!”
前台的小姑娘被吼得眼圈泛红,不停地鞠躬道歉,但这反而助长了男人的气焰。
周围的客人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这种事情最近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其实谁都知道五星级酒店的迷你吧是收费的,但在这种每个人资产都在缩水的年份,那一千日元不仅仅是钱,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这群人对自己阶层滑落的恐惧宣泄。
大堂经理正忙着接待另一位贵宾,一时赶不过来。
北原信正好推着行李车路过。
他看了一眼那个暴怒的男人,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走了过去。
【装备状态:已激活】
【昭和泰斗的旧钓竿】
虽然现实中他两手空空,但在系统的虚拟【装备栏】里,那根钓竿正处于“佩戴中”的状态,散发着淡淡的紫光。
根据系统判定:只要物品处于装备栏内,无论是否具现化出实体,其附加的【静气】属性都会全额生效。
那股仿佛坐在暴风雨中心钓鱼的沉稳气场,瞬间让他在这乱糟糟的大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先生。”
北原信的声音不大,正好插进了男人换气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