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走到北原信身边,看着正在给佑介擦汗的工作人员,难得地没有摆臭脸。
“怎么样?”北原信笑着问道。
“你小子……”
北野武瞥了他一眼:
“确实有点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正抱着水壶猛灌的佑介:
“这小鬼比我想象的还要机灵。那种‘木讷’的感觉抓得很准,换做别的童星,这时候肯定在拼命挤眉弄眼抢戏了。”
能接住他北野武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表演风格,还能保持住自己的节奏,这对于一个七岁的新人来说,简直是天赋异禀。
“那是。”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自己一手挖掘出来的“正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都说了,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行了,别嘚瑟了。”
北野武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转身走向摄影机:
“准备下一场!去竞轮场(自行车赛场)!”
阳光洒在墨田川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在这个燥热的夏天,这部注定要载入影史的温情公路片,就在这一声“屁响”和一段完美的对手戏中,顺利启程了。
……
当北原信和北野武在墨田川的烈日下,带着小佑介拍那些“奇怪”镜头的时候。
东京的娱乐圈,却因为他的“缺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杰尼斯事务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高层们看着墙上的夏季档排期表,那个原本被画了红色圆圈、代表着“极度危险”的北原信的名字,现在被打了个叉。
“确定了吗?那家伙真的去拍电影了?”
一位高层把手里的烟按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千真万确。”
负责情报的主管把几张照片扔在桌上——那是狗仔队偷拍到的《菊次郎》片场照。照片里,北原信穿着花衬衫,正像个傻子一样在路边陪小孩玩弹珠。
“不仅去拍电影,还是跟那个北野武。”
“北野武?”
高层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嗤笑。
在1993年的电影圈,北野武虽然有些名气,拿过蓝丝带奖,但在资本眼里,他就是个彻底的“票房毒药”。
他的电影暴力、晦涩、没有逻辑,观众根本看不懂。前两部片子票房惨败,投资方赔得底裤都不剩。
“北原信是脑子进水了吗?”
另一位主管摇了摇头,语气嘲讽:
“放着收视率30%的电视剧不拍,跑去跟一个过气导演拍文艺片?他是嫌自己钱太多,还是嫌名气太大?”
“管他怎么想的。”
坐在主位的负责人敲了敲桌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狼:
“这是我们的机会。”
“那个‘收视魔王’不在,这个夏天的收视率冠军,就是无主之物。”
他指向排期表上的几个名字:
“通知下去,让木村(拓哉)的那部新剧加大宣传力度!还有,给中居(正广)多安排几个综艺!”
“趁着北原信去‘自杀’的这段时间,我们要把失去的市场份额全部抢回来!让观众知道,没有北原信,杰尼斯依然是那个制造偶像的帝国!”
不仅仅是杰尼斯。
Burning系、研音……几乎所有的经纪公司都动了起来。
唐泽寿明、江口洋介、织田裕二……各家的王牌演员都被推到了前线。没有了北原信这座大山的压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行了,都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夏天称王称霸。
一时之间,夏季档的电视剧市场卷成了修罗场。
……
【富士电视台,编成制作局】
相比于外界的狂欢,富士台的高层们心情却很复杂。
“收视率出来了。”
助理把一份报表递给局长。
《宫泽理惠的奇食之旅》第二期,收视率依然坚挺在13%左右。
“数据是不错……”
局长看着报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份企划案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是不够啊!”
“我们要的是像《恶之花》那样能炸翻全场的国民剧!不是这种深夜档的小打小闹!”
虽然理惠的节目带货能力强,广告商也满意。但对于电视台来说,黄金档电视剧才是脸面,才是争夺“收视三冠王”的核心战场。
看着隔壁TBS和NTV在这个夏天拿出了好几部大制作,而自己手里握着北原信的合约却只能等他拍完那个什么破电影。
局长就感觉像是手里拿着一把倚天剑,却只能用来切水果。
“忍忍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我安慰道:
“等他那部电影扑街了,赔钱了,他自然会乖乖回来拍电视剧的。到时候,必须让他给我拍一部纯爱剧!”
……
【东宝电影公司,某高级制片人办公室】
如果说电视圈是窃喜,那么电影圈的某些人,则是带着一种“看好戏”甚至是“复仇”的心态。
“你是说,北野武那家伙又开始拍片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大山田。
他是东宝的一线制片人,专门负责那种大制作的商业偶像电影。在他眼里,电影就是商品,必须要有帅哥美女,要有俗套但感人的剧情,最重要的是——要赚钱。
而北野武,是他最讨厌的人。
几年前,在一档电视节目里,毒舌的北野武曾经公开嘲讽过大山田监制的一部卖座电影:
“那种垃圾也能叫电影?不过是把几个长得好看的傻子凑在一起念台词罢了。看那种电影的观众,脑子里大概装的都是浆糊。”
这番话,让大山田记恨至今。
“是的,大山田桑。”
下属汇报道:“而且这次他还拉上了北原信。听说也是个小成本制作,讲什么流氓和小孩的故事。”
“流氓?哼,本色出演吧。”
大山田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雪茄:
“一个只会拍暴力的流氓导演,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电视明星。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拍出什么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银座:
“刚好,我们那部《夏日的恋歌》也定在八月底上映吧?”
“是的。那是我们今年的重头戏,集结了三位当红偶像,宣发预算是两亿日元。”
“很好。”
大山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那就给我盯着他们。如果他们敢跟我们在同一个档期上映……”
“我就要用票房,把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北野武,还有那个狂妄的北原信,彻底碾碎。”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电影圈,没有我们‘御三家’(东宝、东映、松竹)的点头,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
然而。
无论是杰尼斯的野心,富士台的无奈,还是大山田的恶意。
这些关于收视率、票房、资本博弈的喧嚣,统统都被隔绝在了墨田川的堤坝之外。
夕阳西下,把河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蝉鸣声不再聒噪,反而在这个时刻显出一种特有的悠长。
北原信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河堤的水泥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苏打冰棍,旁边的北野武则在抠着那双人字拖的底。
“喂,北野桑。”
“干嘛?”
“昨晚那家大排档的烧酒怎么样?我看你喝了不少。”
提到酒,北野武那张面瘫脸稍微生动了一些,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马马虎虎吧。那老板娘手太抖,苏打水加多了。”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挑剔:
“真正的‘浅草Highball’,烧酒和苏打水的比例得是3比7。而且冰块不能用制冰机出来的方块冰,得用冰锥凿出来的老冰。那样口感才够烈,又不至于冲鼻子。”
“行啊。”
北原信咬了一口冰棍,笑着调侃道:
“听这口气,您老以前还是个行家?”
“废话。”
北野武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的得意:
“我当年在浅草法兰西座(脱衣舞剧场)干活的时候,可是头牌电梯小弟兼酒保。那时候给那些跳舞的姐姐们调酒,我闭着眼睛都能调出让她们满意的味道。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兑个水都兑不明白。”
“是是是,知道您是传说中的‘浅草调酒王’了。”
北原信敷衍地应着,顺手把冰棍吃完,木棍随手一弹,精准地落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两人不再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