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Action!”
镜头对准了草地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奇怪的生物。
北原信穿着一身红色的、滑稽的紧身衣,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很蠢的章鱼头套。
他不再是《白色巨塔》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财前五郎,也不是《恶之花》里那个把杀人当艺术的冷血变态。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为了逗笑小男孩而把自己扮成怪物的“傻瓜叔叔”。
“我是章鱼星人——”
北原信压低嗓子,发出搞怪的声音,两只手模仿触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舞。
他跑了两步,故意左脚绊右脚,“啪”的一声,整个人狠狠地摔在草地上,吃了一嘴的土。那个巨大的章鱼头套歪到了一边,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噗哈哈哈!”
坐在对面的佑介(饰演正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不是演出来的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杂质的孩童的笑声。
在佑介眼里,眼前这个在烈日下打滚、摔跤、扮丑的大人,不是什么大明星社长,就是那个在公园里陪他趴在地上玩弹珠、输了请他吃冰棍的笨蛋哥哥。
“再来一次!”
北原信从地上爬起来,扶正头套,也不拍身上的土,继续做着滑稽的动作。
他演得太松弛了。
那种笨拙、那种为了讨好孩子而拼命出洋相的卑微感,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完全抛弃了以往那种精英式的“收敛”演法,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有点讨人嫌又有点可爱的市井怪人。
“Cut!好!过了!”
北野武的声音传来。
北原信这才停下来,一把扯下那个闷热的章鱼头套。
汗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整张脸红得像个真正的煮熟章鱼。他大口喘着气,接过场务递来的水,直接浇在头上。
佑介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眼睛亮晶晶的:
“信哥哥,你刚才摔得好响哦!”
“必须的。”
北原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他挤了挤眼睛:
“不响怎么能显得我笨呢?”
佑介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手里摇晃着那个道具——“天使之铃”。清脆的铃声混着海浪声,在夏日的午后传得很远。
……
休息时间。
蝉鸣声震耳欲聋。
北野武蹲在面包车的阴影里,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他看着旁边刚把章鱼头套摘下来、头发像水洗了一样贴在头皮上的北原信,忍不住喷出一口烟圈:
“喂,制片人大人。”
他那张面瘫脸上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
“你也就是个客串,一共没几场戏。至于这么拼命吗?刚才我看你摔那一下,听着都疼。”
“疼是疼了点。”
北原信随手接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脸,拧开一瓶水猛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热气:
“但是你不觉得,我摔得越狠,佑介那小子的反应就越真实吗?既然是拍戏,哪怕只有几秒钟,也要把质量提上去,难道不是吗?”
北野武听着这话,在那张凶恶的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听起来好像你对这部电影真的有很大的期望啊……你这样搞得我压力反而有点大了。”
“少来。”
北原信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你要是真压力大,刚才骂灯光师的时候嗓门就不会那么大了。我看你享受得很。”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北野武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海平面上跳跃的阳光,突然问道:
“说真的,北原。你为什么会写这个剧本?”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又是流氓,又是小孩,又是找妈妈。这故事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北原信愣了一下。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滑稽的章鱼头套,沉默了片刻。
“意义嘛……挺多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当然是为了拉你一把。当初我刚入行,是你带我上的电视。现在大家都说你是票房毒药,我不服。我想看看‘Beat Takeshi’到底还能不能打。”
北野武切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看似不屑,但夹烟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二嘛……”
北原信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天在夕阳下的公园。
那个平时傻乎乎、爱撒娇的松岛菜菜子,像个女战士一样挡在那两个被欺负的孩子面前。她对他说,她想给孩子们带来梦想,想让这个世界多一点温暖。
那一刻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
“前阵子,我看到一个小笨蛋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小孩,挺身而出的样子。”
北原信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我就在想,如果能拍出一部这种虽然笨拙、虽然充满了奇怪的大人,但却依然在努力守护一个孩子童年的温暖电影……她应该会很喜欢吧。”
北野武听着这话,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你拍这部片,写这个剧本,其实是为了讨好你的小女朋友?”
“也不全是。”
北原信收起笑容,一脸坦然地补上了第三根手指:
“当然也是为了赚钱。这部片子成本低,只要火了,回报率很高的。”
“只是人做一件事情,往往有很多种目的。帮兄弟、哄女朋友、赚钱……这三者并不冲突,也不影响,对吧?”
北野武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娱乐圈常见的虚伪和算计。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在这么做。
“呵……”
北野武摇了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你还真是个怪胎。”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不管是多大的腕儿,心里都装着一肚子算计。像你这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简直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个充满欲望、名利和背叛的大染缸里,能够坦坦荡荡地说出“为了赚钱也为了哄女朋友”,并且还能保持那种纯粹初心的人,简直就是个异类。
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异类,才能写出这样温柔的故事吧。
“大叔!章鱼哥哥!快来玩木头人!”
远处传来了佑介稚嫩的喊声。
“来了!”
北原信应了一声,重新戴上那个蠢萌的章鱼头套,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走吧,导演。”
他伸出手,把蹲在地上的北野武拉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怪胎,先把这个夏天过完再说。”
北野武看着他的背影,扶了扶墨镜,嘴角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着。”
……
《菊次郎的夏天》剧组暂时休整。
北原信驱车回到了东京。
最近娱乐圈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周刊文春》那帮像猎狗一样的记者,对着北原信和中森明菜、坂井泉水这几个人跟拍了快半年,最后竟然得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
“这三人之间,是非常纯粹且高尚的音乐合伙人关系。”
原因很简单:太坦荡了。
哪有脚踏两条船的渣男,敢让两个顶级歌姬天天凑在一起写歌、吃饭、甚至互相探班的?而且这两个女人的关系还好得像亲姐妹一样。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渣男逻辑。
于是,狗仔们放弃了“多角恋”的猜测,转而开始歌颂这种“乐坛知音”的佳话。
这让北原信在东京的行动变得异常自由。
……
傍晚,银座。
一辆崭新的、黑色的保时捷964 Turbo缓缓停在了路边。这是北原信刚提的新车,相比于那辆商务气息浓重的奔驰,这辆“暴力青蛙”更符合他现在年轻社长的身份。
车门打开,中森明菜坐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戴着墨镜,头发随意地盘起,透着一股慵懒的成熟韵味。
“新车?”
明菜摘下墨镜,打量了一下内饰,笑着调侃道:
“看来北原社长最近发财了啊。”
“还行吧,主要是为了庆祝。”
他今天特意约明菜出来,除了吃饭,也是为了做一个实验——验证一下这个紫色装备的“运气大幅提升”,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为此他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就买了一些彩票。
“庆祝什么?”明菜好奇地问。
“庆祝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