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那帮只会看财务报表的蠢货。”
深作欣二慢慢站起身,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烟蒂碾碎。
“这里是东映的片场,不是高田兴业的后花园。”
导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怎么运镜,怎么剪辑,是导演的权力。觉得不符合预期?可以。”
他指了指摄影棚的大门,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
“去发个红头文件,盖上你们制片委员会的公章,白纸黑字写清楚:‘是制片方强制要求导演删减戏份’。只要你们敢出这个文件,我就敢剪。到时候电影上映口碑崩盘,别怪我深作欣二没提醒过你们。”
“导演……这、这没必要闹到这一步……”石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我不跟你吵架,我只跟你谈责任。
一旦签了那个字,这口“烂片”的锅就得制片人背,石田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担这个责。
“几千万?”
深作欣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高田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成松田的保姆了?为了哄一个偶像开心,连自己的投资回报都不顾了?”
他拿起桌上的剧本,重重地拍在石田的胸口,逼得对方连退两步。
“你回去转告高田社长,”
导演指着摄影棚的大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对资本的蔑视,“如果他想让这几千万打水漂,就继续听那个小白脸的枕边风!想删戏?可以!让他把撤资协议盖好章送过来,我深作欣二绝不挽留!”
“导演……这……”
“还有,”
深作欣二打断了他,声音更冷,“顺便告诉高田,既然投了钱拍电影,就尊重一下电影的规律,如果他捧的人连一个配角的戏都接不住,还要靠投资方来施压删戏,那这种废物也就只能在温室里当个流量明星,永远成不了角儿!”
“还有你,石田。”
深作欣二重新点了一根烟,眼神冰冷地盯着他,“我不希望在我的片场再听到这种外行话。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向东映高层申请换制片人,滚。”
石田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事没法谈了。深作欣二这种级别的导演,真要想换掉一个制片人,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
他紧紧抓着公文包,甚至不敢看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低着头灰溜溜地钻出了大门。
随着大门关闭,摄影棚内紧绷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松弛。
深作欣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副导演连忙递上水,导演摆摆手推开,手有些微微发抖,烟灰抖落在了裤子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替他拍掉了裤腿上的烟灰,然后将桌上被弄乱的分镜图整理好。
是北原信。
“导演。”北原信的声音很稳,递过打火机帮深作重新点燃了快灭掉的烟。
深作欣二深吸了一口,平复了呼吸,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小子,别自作多情。”
导演的语气依然很冲,但眼神里却多了一分复杂,“我不是在保你,我是在保我的作品,如果为了捧主角就要把反派变成傻子,那这电影拍出来就是一坨屎。”
“我知道。”
北原信没有说那些表忠心的废话,而是转身走向场记,将刚才松开的道具绷带重新系紧。
“抱歉,耽误大家进度了。”
他对着灯光师和摄影师微微欠身,“下一场戏比较复杂,请各位多关照。”
那种沉稳的姿态,让原本有些躁动的片场瞬间有了主心骨。
没有幸存后的狂喜,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懑。他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才是职业演员该有的样子。
深作欣二看着北原信的背影,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哼了一声,转头对副导演说道:
“发什么愣?开工!”
“是!各部门就位!”
副导演大声喊道,“下一场,第42幕,准备!”
机器重新运转。
北原信站在镜头前,调整呼吸。
既然台下的暗箭伤不到他,那么台上的这把刀,他就得磨得更利一些。
利到让那些想要剪掉他画面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第31章 停车场的暗算
洗手池里的水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北原信盯着镜子。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液体。那是特制的玉米糖浆混合食用色素,在冷气的吹拂下已经半干,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硬块。
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被大片殷红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甜腥味。
配合着他熬夜拍戏熬出来的满眼红血丝,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处理完尸体现场的杀人犯。
“北原桑,不去洗澡间冲一下再走吗?”路过的场务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发怵。
“不了,太累。回家再洗。”
北原信摆了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披在肩上,遮住了那身骇人的“血迹”,走出了更衣室。
凌晨两点。
东映摄影所的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
头顶老化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沉积的汽车尾气。
嗒、嗒、嗒。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
走到那辆租来的丰田车旁,北原信掏出钥匙。
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车门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深作欣二的片场“杀”了一个月的人,他对恶意的感知力变得异常敏锐。
立柱后面的阴影里,有人。
“这就要走了?大明星。”
伴随着一声轻浮的口哨,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拎着报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北原信的去路。
领头的是个留着飞机头的壮汉,满脸横肉:“深作导演的那个‘疯狗’是吧?真人看着挺瘦啊。”
北原信没有回头。
他在观察后视镜。
三个人。距离两米。手里有家伙。
这种情况下,硬拼是找死。普通人打三个持械流氓,结局通常是被打进ICU。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壮汉啐了一口痰,扯掉手里的报纸,露出一根生锈的镀锌铁管。他在手心里掂了掂:“有人托我们给你带个话——演戏就好好演戏,别总想着动别人的奶酪。这双腿要是断了,下半辈子可就麻烦了。”
北原信叹了口气。
金井这人,手段真的很脏。
他没有转身求饶,也没摆什么格斗架势。
他只是把车钥匙插进后备箱的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后备箱盖。
“操!想拿家伙?给我废了他!”
壮汉见状,吼了一声,举起铁管就冲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北原信转过了身。
随着转身的动作,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昏暗且闪烁的灯光下。
那件被暗红色液体完全浸透的白衬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三个流氓面前。
那一脸的“血污”,那双布满血丝、因为熬夜而极度疲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猛地刹住了脚。
他举着铁管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卧槽?!”
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混混,平时顶多打打架,哪见过这种仿佛刚从碎尸现场爬出来的阵仗?
北原信没有说话。
他慢慢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那根用来换备胎的L型轮胎扳手。
那是一根实心的精钢棍子,拿在他手里,就像拿着一把屠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你们也是来‘加戏’的?”
北原信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还没出戏的神经质。
他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的。玉米糖浆当然是甜的。
但在那三个混混眼里,这个动作令人毛骨悚然——这个疯子在舔血!
“大哥……这、这人不对劲……”
后面的小弟腿都软了,手里的棒球棍哆哆嗦嗦地往下掉,“他、他好像刚杀完人……”
“我刚拍完一场把人剁碎的戏,还没过瘾呢。”
北原信又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钢棍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盯着领头的壮汉,眼神空洞:“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这后备箱……刚好还能塞下一个。”
那股甜腥味顺着风飘到了壮汉的鼻子里。
那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