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皱眉,“我是欠了赌场的钱,但那边正在谈分期,没理由去骚扰她们。”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
那是狗仔偷拍的画面。
虽然模糊,但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正把手按在桌子上,背影透着股狠劲。
“这人是谁?”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黑道。”
助理又拿出另一张照片,“但后来查了明菜最近的行踪,发现这人经常在她家附近出现,这是正面照。”
那是一张北原信在片场卸妆后的照片。
眼神沉稳,没什么表情。
金井拿起那张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没有立刻想起来。
对他这种站在顶端的人来说,每天见过的龙套和工作人员多如牛毛,这种无名小卒就像路边的石子,根本不值得占用他的大脑内存。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有些烦躁地弹了弹烟灰:“大概是哪个以前给我递过水的场务吧?长得倒是挺欠揍的。”
“不是场务。”
助理提醒道,“您仔细看看这双眼睛,上次在NHK慈善晚会的后台……”
NHK?
金井动作一顿。
那晚是他这几年少有的耻辱时刻。
被绪方拳那个老顽固指着鼻子骂,让他颜面扫地。
他重新拿起照片,盯着那个男人毫无情绪的眼睛。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终于和照片重叠了。
那个站在角落里,看似唯唯诺诺在道歉,实则故意大声引来前辈,让他下不来台的古装龙套。
“啊……是他。”
金井猛地坐直了身子,咬肌微微鼓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给我下套的混账东西。”
“北原信。”助理见他想起来了,赶紧补上资料,“他现在混出来了,最近在深作欣二的《极道之血》里演个反派。听说他在片场演得很疯,把真黑道都震住了,圈里人都叫他‘疯狗’。”
“疯狗?”
金井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冷笑一声,“一个演戏的小丑也配?不过是条会叫唤的看门狗罢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虽然嘴上不屑,但他心里那股危机感却在发酵。
明菜原本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只要再推一把就能乖乖就范。
但现在,这个叫北原信的男人不仅清除了障碍,还像个保镖一样守在她身边。
这种不可控的变数,必须掐死。
“不能让他坏事。”金井转过身,“既然是个小演员,那就用圈里的规矩办了他。”
“《极道之血》的投资方里,是不是有‘高田兴业’?”
“是,投了三千万。”
“高田那个暴发户,之前一直求着想让我去他们新商场剪彩,还要我和明菜的合体代言。”
金井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脸上换上了一副标准的社交假笑。
“喂,高田社长吗?我是金井啊。”
“哎呀,好久不见。听说你们投了深作导演的新片?恭喜……不过有个事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关于那个新商场的剪彩,事务所那边原则上同意了。甚至明年的春季代言,我也可以考虑给个友情价。但是……”
金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那部戏里有个叫北原信的演员,私生活有点问题,最近还在骚扰我的未婚妻。如果我和明菜以后要跟贵社深度合作,看到这个人……心里总归有点膈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成年人的交易。
一边是顶级流量明星的廉价代言和剪彩,带来的直接商业价值不可估量;另一边只是一个有些演技但毫无根基的新人配角。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片刻后,金井笑了。
“那就麻烦您了。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觉得……他的戏份是不是太多了点?毕竟观众是冲着松田健去的,配角太抢戏也不好,您说是吧?”
挂断电话,金井把大哥大扔回沙发上,重新倒了一杯路易十三。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那张得意的脸。
演得再狠有什么用?
在这个圈子里,演技只是点缀,资本才是骨架。
只要把你的戏剪没了,把你赶出剧组,你也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龙套。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这场游戏,庄家永远是他。
第30章 导演的底线
梅雨季节的湿气即使是摄影棚的冷气也无法完全压制。
制片人石田站在第三摄影棚的防火门外,手里的剧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依然觉得喘不上气。
十分钟前,“高田兴业”的一通电话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了底牌:“石田桑,如果在成片里还看到那个叫北原的配角这么跳,原本承诺给下一部戏的追加投资,我们会重新考虑。”
甚至不需要提名字,石田也知道背后是谁。
金井及其背后的事务所。
在这个圈子里,断人财路比杀人父母还狠。石田是个生意人,他必须做出选择。
棚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Cut”。
石田擦了把脸,推门走了进去。
……
深作欣二正坐在监视器后,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
刚才那条过得很顺,北原信在镜头边缘的一个侧脸特写极具张力,那种冷硬的质感让深作非常满意。
“导演,现在方便吗?”
石田凑过去,递上一瓶乌龙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讨好笑容。
深作欣二斜了他一眼,没接茶:“有屁快放。”
“是关于通告表调整的事……”
石田压低声音,并没有直接提删戏,而是先从制作层面切入,“导演,最近阴雨天太多,外景进度比预期慢了三天。‘高田兴业’那边的财务在催预算了,说是胶片消耗超标。”
他顿了顿,观察着导演的脸色,见深作没说话,才试探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在想,为了赶在杀青日前拍完,码头那场最后的对决戏,是不是可以……优化一下?”
“优化?”深作欣二拿烟的手停在半空,吐出一个烟圈。
“是啊,原本设计的肉搏战太吃工期了,光是武行套招就得两天。”
石田指了指剧本的后半截,语气诚恳得像是在为剧组着想,“如果改成松田桑隔着集装箱,直接一枪把泽田崩了,既省钱,节奏也更凌厉,现在的观众喜欢那种‘砰’一下解决问题的爽快感,纠缠太久反而显得拖沓,您说呢?”
这一招很毒。
一旦这么改,泽田这个角色就彻底废了,前面铺垫得再好,最后也只是主角枪口下的一个靶子。
深作欣二慢慢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石田,没有立刻咆哮,而是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老辣。
“石田。”
老导演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分不清什么是‘优化’,什么是‘阉割’?”
石田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导演,我这真的是为了预算……”
“别拿预算当遮羞布。”
深作欣二冷冷地打断他,“是松田那边的事务所给压力了吧?还是高田那个暴发户觉得,一个配角演得太好,抢了他们‘大明星’的风头?”
石田额角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既然被拆穿,他只能硬着头皮搬出挡箭牌:“导演,您既然清楚,也该体谅我的难处。高田社长的话很难听……他说如果不把北原君的戏份‘处理’得干净点,那下一部戏的宣发资金,恐怕就要重新评估了。”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正在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动作放轻了。
几十双耳朵竖了起来。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北原信,正在解手上的道具绷带。
听到这话,他解绷带的动作停住了。
他并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继续耍帅低头。
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还没完全褪去戏感的眼睛,隔着人群,冷冷地锁定了石田。
那种眼神并不凶狠,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跳进狮子笼里的老鼠。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反驳都让石田感到脊背发凉。
“市场预期?”
深作欣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直直地喷在石田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
“咳咳……”石田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却不敢躲。
“你是想告诉我,”
深作欣二眯起眼睛,手指在那本厚重的分镜头剧本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深作欣二拍了三十年电影,还不如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蠢货懂市场?”
“不、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