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来吧。”藤间纪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正好早茶刚泡好。而且今天是周末,您应该不用去片场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作为晚辈,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而且对方还是松本幸四郎的夫人,这个面子必须给。
“那就打扰了。”
北原信解下围裙,对松隆子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不想走。
松隆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松本家的别墅是典型的日式风格,庭院里种满了松树和山茶花,处处透着古朴与雅致。
茶室里。
松本幸四郎(此时已袭名九代目松本幸四郎)正穿着便服坐在主位上。看到北原信进来,这位歌舞伎界的泰斗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北原君!欢迎欢迎!真是没想到,我们居然成了邻居。”
“松本老师,打扰了。”
北原信恭敬地行礼。
面对这位在日本传统艺能界地位极高的大佬,他收敛起了平日里的锋芒,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坐,尝尝这茶。这是静冈那边刚送来的新茶。”
松本幸四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
从房子的装修风格,聊到这附近哪家寿司店比较好,再聊到海边的气候。气氛融洽得就像是一对忘年交。
“说起来……”
松本幸四郎喝了一口茶,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前两天我和伊丹十三喝酒,他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近年来少有的‘真正懂戏’的年轻人。还有之前拍《同一屋檐下》的中江导演,也对你赞不绝口。”
“各位前辈过奖了。”
北原信微微低头,“我只是尽力做好本分而已。比起您的成就,我还差得远。”
“别谦虚了。”
松本幸四郎摆了摆手,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
“在这个年纪,能拿到影帝,还能把事务所经营得这么好,这可不仅仅是运气。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太浮躁,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了。”
聊到这里,松本幸四郎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北原君。有些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请讲。”
“关于那个影帝的事……我听说,有些老家伙对你很有意见。”
松本幸四郎虽然是传统艺能界的人,但在演艺圈的人脉极广,消息也很灵通:
“他们觉得你破坏了规矩,没有去‘拜码头’。虽然这次因为舆论不得不把奖给你,但在接下来的电影发行或者资源上,他们可能会给你穿小鞋。”
这也就是所谓的“软封杀”。
不给你好脸色,不给你排片,不给你好的档期。
这对于一个想要在这个圈子里长久发展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然而,北原信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
“但是松本老师,我相信一点——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只要我的作品能赚钱,能让观众买账,那些所谓的规矩,终究是会被打破的。而且……”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如果不打破旧的规矩,怎么建立新的秩序呢?”
松本幸四郎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茶室的纸门都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建立新秩序!”
他拍着大腿,“我就喜欢你这种狂劲!怪不得隆子这丫头回家总说你是个‘暴君’,看来是真的有底气啊。”
坐在一旁默默添茶的松隆子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爸爸!我哪有说他是暴君!”
“哈哈哈,没事没事。”松本幸四郎心情大好,转头对北原信说道:
“北原君,既然你有这个志向,那就放手去干。虽然我们歌舞伎界有自己的规矩,但我最讨厌那种仗着资历欺负新人的老顽固。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算是一个承诺。
来自高丽屋当家的承诺。
“多谢老师。”北原信郑重地道谢。
……
聊完正事,气氛又轻松了下来。
“那接下来呢?拿了影帝之后,有什么打算?”松本幸四郎问道。
“先把《恶之花》拍好。”
北原信说道,“我想证明,电视剧不仅仅是用来消遣的,也可以有深度,甚至可以引发社会思考。”
“至于以后……”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
“我想把事务所做成一个真正尊重创作者的地方。不管是演员、编剧还是导演,只要有才华,都能在这里找到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各种派系和潜规则束缚。”
松本幸四郎听着,频频点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的女儿,突然半开玩笑地说道:
“要是隆子能早点遇到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可惜啊,听说你身边红颜知己不少?”
“爸爸!!”
松隆子的脸瞬间红透了,羞愤地瞪了父亲一眼。
1993年的松隆子只有16岁,正是情窦初开却又极度敏感的年纪。听到父亲这种“拉郎配”似的话,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北原信也有点尴尬,只能干笑两声,装作没听懂:
“松桑很有天赋。这次《恶之花》虽然很有挑战性,但我相信她能演好。”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
松本幸四郎看着女儿那个样子,也知道适可而止。
……
临近中午,北原信起身告辞。
松隆子送他出门。
两人走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海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个……”
走到门口时,松隆子停下脚步,背对着北原信,声音很轻:
“昨天晚上……我听到那个口琴声了。”
北原信停下脚步。
“你看起来……好像很忧伤。”
松隆子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想要看穿他的伪装:
“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太累了吗?还是因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北原信微微一愣。
看着少女那认真而探究的眼神,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这小姑娘……是脑补了什么“孤独强者”的剧本吗?
他忍不住笑了。
“松桑。”
北原信看着她,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其实你想多了。”
“之所以吹得那么悲伤,是因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在预演角色。”
“《恶之花》里的那个男主角,你也看过剧本吧?他是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为了找到那种感觉,我必须让自己沉浸进去。”
“仅此而已。”
“哎?!”
松隆子愣住了。
预演角色?
只是……为了演戏?
那种悲伤到让人心碎的旋律,那种孤独到极致的背影……全部都是为了工作?!
“轰——”
松隆子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原来是自己擅自脑补了一出大戏!还傻乎乎地跑去送点心想要安慰人家!结果人家只是在敬业地钻研角色!
太丢人了!!
“原来……是这样啊……”
松隆子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嗯,就是这样。”
北原信看着她那个样子,强忍着笑意:
“不过,能让你产生误解,说明我的预演很成功。谢谢你的反馈,松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