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枪响,瞬间压过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重地倒在榻榻米上。
手一松。
手枪滑落在脸庞边的血泊边缘,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那个总是想着要“下克上”、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咬下一块肉的疯狗,终于在属于他自己的枪声中,安静了。
——
屏幕渐黑。
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幕浮现,那是导演降旗康男特意加上去的:
【献给所有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灯光亮起。
放映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场。大家似乎还沉浸在那股巨大的悲怆和震撼中回不过神来。
直到——
“啪、啪、啪。”
后排角落里,大爷先拍了一下手。
紧接着,“哗——”的一声。
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
那不是首映礼上那种礼节性的鼓掌,那是带着哽咽、带着宣泄、纯粹被震撼到的掌声。
佐藤摘下眼镜,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真好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似乎随着真田狂次的死而轻了一些。
那种“就算死也要站着”的精气神,好像顺着银幕流进了他的血管里。
“是啊。”
旁边的悦子已经哭成了泪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那个北原信……怎么能演得这么让人心碎啊。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电影院外。
随着第一批观众的离场,之前那三派吵得不可开交的粉丝群体,在看完电影后,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涩谷街头,山田由美和她的同事们正围在一起,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个曾经被她们视为“洪水猛兽”的海报,现在成了她们眼里的稀世珍宝。
“呜呜呜……真田太可怜了!”
山田由美一边吸鼻子一边把刚买的原声带CD抱在怀里,“我错了!什么温柔王子,那种人设太浅薄了!这才是男人啊!”
“就是!”旁边的同事也是一脸激动,“刚才他吻裙角那一段,我的天,我都快不能呼吸了。虽然很脏,但是好带感!”
那个破碎、疯狂、却又深情的疯狗形象,直接击穿了女性观众的母性防线。
“以后谁再说北原君只能演偶像剧,我跟谁急!”
而在巢鸭的居酒屋里,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看完早场电影的老大爷正聚在一起,桌上温着一壶清酒。
“那个死法,体面。”
那位白发大爷抿了一口酒,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没哭没闹,没求饶。最后那个点不着烟的动作,设计得好啊。这就是‘无常’。”
“确实。”
旁边的大爷点了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能演得这么‘沉’的不多了。这孩子身上有股子昭和老演员的味道,像高仓健,又有点像胜新太郎那股疯劲儿。”
在他们眼里,北原信不再是一个“演大河剧还凑合的小鲜肉”,而是一个真正入了门的“役者”。
至于新宿歌舞伎町的那些工薪族,反应则是最激烈的。
几个刚看完电影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一个个神情亢奋,仿佛刚才那是他们自己去砍的人。
“那一拳!看到没?那一拳太他妈解气了!”
一个男人挥舞着拳头,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真田狂次那句‘老子要站着’,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是啊,真他妈帅。”
另一个同伴点了根烟,眼神有些复杂,“咱们天天在公司给上司鞠躬哈腰的,活得跟孙子似的。看着他在电影里那股子疯劲儿,真想也这么活一次。”
“北原信这小子,以后是咱们这边的了!”
领头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盖棺定论:“只要他演这种硬汉片,老子场场都买票!”
对于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们来说,真田狂次不仅仅是一个角色,更是一个替他们发泄愤怒、替他们反抗命运的精神图腾。
第二天。
日本各大报纸的影评版面,风向彻底统一。
著名的影评人淀川长治在《每日新闻》的专栏里,用整整半个版面,写下了那篇后来被无数影迷奉为经典的影评——《平成男儿的挽歌》。
【我原本以为我会看到一部为了博眼球而拍摄的暴力电影。】
【但我错了。我看到了一首挽歌。】
【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不是一个简单的极道分子。他是这个泡沫破裂时代的缩影。他的疯狂,他的野心,以及他最后毫无意义的死亡,都在隐喻着那个我们刚刚经历过的、狂热而又虚幻的80年代。】
【当他在银幕上笑着说“我想站着活”的时候,我听到了整个日本社会的哭声。】
【这不仅是岩下志麻的又一座丰碑,更是演员北原信的加冕礼。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表演,刺穿了“偶像”这层糖衣,让我们看到了平成年代演员该有的力量。】
京都,拍摄现场的保姆车里。
北原信手里拿着那份《每日新闻》,看着那篇被圈出来的影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车窗外,片场的粉丝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不仅有举着“真田狂次”灯牌的少女,甚至还有穿着皮夹克、一脸严肃的大叔,正拿着相机在蹲守。
“老师,您现在可是真正的大明星了。”
前面的菜菜子一边开车,一边羡慕地说道,“连我爸那种老古董,昨天都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要张您的签名。”
“是吗。”
北原信合上报纸,随手扔在一边。
对于这些赞誉,他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在他看来,真田狂次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走的路,比这要长得多,也野得多。
就在这时。
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个黑色BP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北原信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新的数字代码,来自远在东京的某位笨蛋歌姬。
【 8 - 8 - 8】
(注:Pa-chi-pa-chi-pa-chi,日语里拍手的声音。)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行新的:
【 7 - 2 - 4 - 1 - 0 - 6】
(注:Na-ni-shi-te-ru?在干什么?)
北原信看着那串数字,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比起那些影评人的长篇大论,还是这种笨拙的掌声更让人心情愉悦啊。
他拿起电话拨打寻呼台,然后熟练地回复。
【 4 - 5 - 1 - 0】
(注:Shi-go-to。在工作。)
【 0 - 8 - 4】
(注:O-ha-yo。早安。)
挂了电话,他把视线投向车窗外。
冬日的阳光正好,京都的街道依然古旧而安静。
“走吧,菜菜子。”
第130章 票房黑马与“北原现象”
东映总部的财务部,最近的气氛有点诡异。
按照往年的经验,极道片这种题材,票房走势通常是“高开低走”。
第一周靠着那一批死忠粉冲一波,第二周就开始断崖式下跌,等到第三周基本就可以准备下映发录像带了。
但《极道之妻:地狱的尽头》不一样。
这部片子的票房曲线,画出了一条违反地心引力的“逆跌”抛物线。
第一周,表现平平,也就是个标准的中等制作水平。
到了第二周,数据突然开始不正常地跳动。
原本应该冷清的日场,上座率飙升到了八成。
而且走进电影院的人群结构变得极其复杂——既有穿着旧夹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也有成群结队、手里捏着湿手帕的年轻女性。
到了第三周,更惊人的情况出现了。
“社长!数据出来了!”
财务课长手里抓着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热乎报表,一路小跑冲进了社长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这一周的票房比上一周涨了40%!东京、大阪、名古屋的所有主要院线都在要求增加排片!甚至连北海道那种偏远地方的电影院,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会现象”。
在泡沫经济破裂的寒冬里,一部讲述“疯狗为了活得像个人样而死掉”的电影,莫名其妙地引爆了全民的痛点。
男人们看的是“昭和遗风的挽歌”。
女人们看的是“破碎感极致的虐恋”。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真田狂次”这个角色身上找到了完美的交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