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双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把火,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好!”
松方弘树用力拍了一下北原信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把酒咳出来,“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磨叽的性子!不像东京那帮小崽子,喝个酒还要推三阻四,说什么明天有通告……在京都,喝死了那是光荣!”
周围的一圈老戏骨和资深幕后人员都哄笑起来。
这一刻,哪还有什么关东关西的分别,也不管你是演偶像剧的还是演黑道的。
几杯酒下肚,再加上这段日子一起拍戏的经历,那堵本来挡在众人中间、看不见的墙,早就塌了个干干净净。
北原信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笑着给自己倒满,然后回敬了过去。
“前辈说得对。在东京那是‘工作’,在这里……”
他举起杯,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灯光师、道具师、化妆老山下,还有那位满头白发的动作指导佐藤。
“在这里,是‘活着’。”
一句话,说得这帮喝高了的老头子眼圈泛红。
这就是京都的规矩。
你可以演技不好,也可以脾气不好,但你不能不懂“道”。在这里,拍戏不是为了成名,是为了守住那份从昭和时代传下来的手艺。
“北原君。”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开口了。
原本像是煮开了水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那股热浪被谁按了暂停键。
高田宏治。
东映侠义片的金牌编剧,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此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和服,面前只放了一杯茶。
“高田老师。”北原信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保持着晚辈的恭敬。
高田宏治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北原信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还记得那天在茶室,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北原信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
那天这个老人扔给他剧本时说,这是给《极道之妻》立的墓碑,是最后的绝响。他请北原信来,是为了在那场葬礼上跳最后的一支舞。
“我当时说,这个时代结束了,我们也该体面地入土了。”
高田宏治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人说话。
大家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松方弘树捏着酒瓶的手指有些发白,岩下志麻也垂下了眼帘。
这早就不是秘密了。
这场酒宴,说好听点是庆功宴,说难听点,就是东映京都摄制组的“散伙饭”。
大家都知道,高田老师写不动了,任侠片的时代也过去了。
喝完这顿酒,很多人可能都要告别这个圈子了。
“但是。”
高田宏治的话锋突然一转。
老人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叠厚厚的台本,手指有些粗糙,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了这一周的拍摄,尤其是昨天最后那个镜头……”
他的视线落在北原信身上,眼神里那种属于暮年的浑浊散去了一些,亮起了一抹属于创作者的、贪婪的光。
“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不是这个题材死了,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的脑子死了。”
高田宏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那个吻,那个为了往上爬而不顾一切的眼神……你演的真田狂次,让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那种不再拘泥于传统仁义,只讲生存、更赤裸、更野蛮,也更符合这个平成新时代的极道。”
说到这里,老人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信封——那是他早就准备好,打算今晚交给制片人的正式辞呈。
“撕拉——”
清脆的撕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几十双瞬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高田宏治慢条斯理地把那个信封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这封告别信,看来是用不上了。”
“北原君这把火放得太大,把我的瘾又给勾上来了。”
老人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把目光停在北原信脸上,露出了一个老顽童般的笑容:
“下一部的剧本大纲,已经在脑子里了。这把老骨头,看来还得再赖在这个位置上几年,继续折磨你们。”
“不过,以后得多找点像北原君这样的年轻人来。光靠我们这帮老棺材瓤子,可撑不起新时代的天。”
这一瞬间。
北原信清晰地听到了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紧接着。
“哦哦哦哦哦!!!”
房间里爆发出了简直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饭碗保住的激动,更是对某种“必然的死亡”被突然逆转的震撼。
松方弘树直接跳了起来,这位刚才还一脸愁容、喝闷酒的大佬,此刻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一把搂住北原信的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死他:
“听到了吗小子!你救了咱们的饭碗!!”
“来!喝!这杯必须喝!”
“多亏了北原桑啊!”
“下一部也请务必来演啊!拜托了!”
无数只酒杯像是雨点一样递到了北原信面前。
北原信被人群包围着,被那些粗糙的大手拍打着肩膀。
他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撕掉了辞呈正在微笑的老人,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
晚上十点。
酒宴散场。
北原信站在料亭的门口,送走了那位喝得有点高的松方弘树。夜风吹在身上,带走了不少室内的烟酒气。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停在路边。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岩下志麻坐在车里。她没有喝酒,依然保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妆容,只是神色间多少带了点应酬后的疲倦。
“岩下前辈。”北原信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岩下志麻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直接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了窗边。
“拿着。”
北原信双手接过。信封很厚,摸起来像是某种硬卡纸。
“过几个月东京有个电影节的颁奖礼。”
岩下志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主办方给了我几个前排的嘉宾席。但我不想旁边坐着那帮只会聊票房分账的发行商,也不想听那帮老头子在那儿吹嘘当年的辉煌史。”
她抬起眼皮,看着北原信,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挑剔:
“你来坐我旁边。”
“至少跟你聊戏,比跟他们聊钱要强点。”
这理由很真实,也很“岩下志麻”。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能给前辈挡那些无聊的话题,是我的荣幸。”
他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把信封收进怀里。
“嗯。”
岩下志麻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东京见。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说完,她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开车。
车窗升起。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京都的夜色里。
北原信站在路灯下,捏了捏口袋里那张沉甸甸的邀请函。
“因为不想听老头子吹牛,所以找我去聊天么……”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车。
这位大姐头,还真是有些可爱的任性啊。
……
新干线飞驰在夜幕中。
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光,那是沿途沉睡的村庄。
北原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京都这一个月,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从被排挤、被刁难,到最后的被接纳、被认可。
他用那个“真田狂次”的壳子,硬生生在这个封闭的圈子里撞出了一条路。
“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