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对一个演员最高的敬意。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信睁开眼。
看到的是岩下志麻那张虽然有些花妆、但依然美丽动人的脸。
这位演艺圈的大前辈,没有等助理过来,而是亲自弯下了腰。
“没事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鼻音,显然刚才的情绪还没完全收回去。
北原信借着她的力道坐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浆:“抱歉,岩下桑,弄脏了您的和服。”
岩下志麻摇了摇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眼神里全是赞赏,甚至还有一丝身为前辈的欣慰。
她凑近了一些,在如雷的掌声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不用道歉。”
“北原君,这部戏……你是绝对的主角。”
北原信愣了一下。
随后,他在这位女皇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干净、清爽,属于北原信自己的笑容。
“谢谢。”
——
灵堂设在寺庙的偏殿。
没有痛哭流涕,只有和尚枯燥的诵经声,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岩下志麻穿着一身丧服(黑留袖),跪坐在真田狂次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男人笑得很嚣张,那是他刚上位时拍的照片,眼神里透着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气。
现在,他就剩下一把灰,装在这个白色的瓷坛子里。
“大姐头。”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肃穆的气氛被一个尖锐、粗俗的女声打破。
“让我进去!那死鬼答应过要给我钱的!”
几个负责看守的小弟想拦,却不敢动手,因为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泼辣相。浓妆艳抹的脸在寺庙这种清净地显得格格不入。
岩下志麻皱了皱眉,没有回头:“让她进来。”
女人甩开小弟的手,气喘吁吁地闯进灵堂。她看了一眼正中间真田狂次的遗像,愣了一下,随即嫌弃地啐了一口:
“不是找他!我是找你们组长!那个老不死的!”
她一边骂,一边从廉价的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榻榻米上:“这是他给我写的欠条!他说这周就给我这笔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现在他人死了,这笔账你们组里得认!”
全场哗然。
原本那些还在心里痛骂真田狂次背信弃义、杀了大哥的小弟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精彩极了。
组长?
那个把“仁义”挂在嘴边,整天教训小弟要忠诚、要守规矩的组长……在外面养了女人?甚至连孩子都快生了?
岩下志麻依然跪坐在那里。
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慢慢地,她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捡起地上的纸条。
字迹很潦草,但确实是那个死鬼丈夫的笔迹。
“……安置费……勿声张……”
呵。
原来如此。
岩下志麻抬起头,再次看向真田狂次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依然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她突然想起那天狂次死前说的话——“我没有仁义,但我绝不伤害女人。”
她一直以为狂次是为了野心才动的手。
但现在看来……
也许是因为狂次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是为了替她这个“大姐头”出气?
又或者……
岩下志麻看着那张遗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不。
也许狂次什么都不知道。
那条疯狗只是单纯地想往上爬,单纯地想要那个位置。而这个所谓的“为了大姐头清除不忠丈夫”的真相,不过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一个直到死,都没能解开的误会。
“给他烧柱香吧。”
岩下志麻把那张欠条撕得粉碎,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舌吞噬了纸片,也吞噬了这个荒诞的秘密。
……
“好,各部门准备!拍最后一场!”
随着场记板落下,时间倒流回了三个月前。
镜头拉远。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
月光如水,洒在东映片场那座古老的日式庭院里。
真田狂次(北原信饰),还只是个刚入伙的跟班。
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跟在气势汹汹的组长(松方弘树饰)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回廊的尽头,在那扇半开的纸窗里。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大姐头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清酒,看着庭院里枯萎的红叶发呆。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高高在上。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被丈夫冷落、在这个充满了暴力与血腥的家里独自守着寂寞的女人。
那个背影太孤单了。
孤单得让这条一直流浪的野狗,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北原信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岩下志麻。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欲望,也不是小弟看大嫂的敬畏。
那是一种看到了某种美好而脆弱的东西,想要冲上去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本能。
就在这时。
“喂,狂次。”
走在前面的组长停下脚步,回过头,满脸的不耐烦:“愣着干什么?走了。”
那个声音粗暴、冷漠,瞬间打碎了夜色的宁静。
北原信猛地回过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里的那个身影,然后低下头,把眼底刚刚涌起的那一点点光亮,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是,组长。”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镜头缓缓拉高,定格在那个画面上。
前面是满身匪气、走向权力的组长。
后面是低着头、走向地狱的狂次。
而窗里的女人,依然看着窗外的红叶,对此一无所知。
悲剧,早在这一夜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杀青!”
随着导演的一声大喊,在这个京都的深夜,属于真田狂次的一生,彻底落幕。
第126章 认可与邀请函
京都,祗园。
挂在料亭门口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悠,但二楼那间最大的包厢里,热浪却像是要把屋顶上的积雪都给化了。
这是《极道之妻·地狱的尽头》的杀青宴。
跟东京那边那种每个人都端着高脚杯、说着漂亮话的自助酒会不一样,这边的庆功宴,透着股子“梁山泊”聚义的味道。
几十张榻榻米拼在一起,中间摆满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寿喜烧锅子。
空气里全是甜酱油煮牛肉的香气,混合着七星烟草的焦油味,呛得人眼睛发热。
不管是平时威风八面的导演,还是扛着机器满场跑的摄影助理,这会儿全都没了上下级的那套规矩。
一个个领带歪着,扣子解开,脸喝得跟关公似的,划拳的声音大得能把推拉门给震破。
“咕嘟、咕嘟。”
清冽的清酒注满那只只有掌心大小的白瓷酒杯,液体表面张力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喝。”
松方弘树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凑了过来,手里拎着那种一升装的清酒瓶,那架势不像是敬酒,倒像是要灌药。
这里是祗园的一家老牌料亭。
没有那种西式自助餐的喧闹,只有榻榻米、矮桌,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寿喜烧甜味和酒精挥发的辛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