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在真田狂次心口最烂、最痛的地方。
北原信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那是被戳穿后的羞恼,是自尊心被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的剧痛。
“仁义……”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血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姐头,你是名门出身,你当然可以讲仁义。”
“但我呢?”
他猛地往前一步,枪口死死压着她的皮肤,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五岁就在大阪的垃圾堆里翻吃的!下雨天我就睡在桥洞下面跟野狗抢地盘!我被人打断过三根肋骨,就为了抢半个发霉的面包!”
“那时候,仁义在哪儿?”
“我不想当狗……我只是想站着!我想站得比谁都高!我想让那些以前往我身上吐口水的人,都跪下来求我!”
北原信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我有错吗?啊?我想活得像个人样,我有错吗?!”
他的咆哮声在摄影棚里回荡。
那些原本应该喊打喊杀的群演们,此刻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在绝望中嘶吼的男人,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这台词……太扎心了。
这不就是他们这帮底层混混最真实的写照吗?
然而。
岩下志麻依然没有动容。
她看着北原信,眼神依旧清冷:“想活得像个人,不是靠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
“你动手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脖颈修长而脆弱,“死在你这种人手里,是我的命。但你记住了,真田狂次。”
“你永远也成不了大器。”
这一句话,判了死刑。
北原信看着那张闭着眼睛、视死如归的脸。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只要扣下去。
只要一声枪响,这个一直在高处俯视他的女人就会死。
他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是。
“呵……”
北原信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释然。
“道义吗……”
他喃喃自语。
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岩下志麻的太阳穴上移开。
周围的小弟们刚想冲上来。
却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
狠狠地顶在了北原信自己的额头上。
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
岩下志麻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要杀人的疯狗,此刻正看着她。
他脸上的血还在流,但那双眼睛里,那种想要吃人的绿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邪性与天真的温柔。
“你说得对,大姐头。”
北原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我没有那种东西。我是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我不懂什么是仁义。”
“但我有一条规则。”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碎:
“那就是——绝对不会伤害女人和孩子。”
说完。
在这几十号人的包围下。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北原信扔掉了左手的支撑,那条受了伤的腿重重地砸在地上。
“噗通。”
他单膝跪了下来。
跪在这个刚才还被他用枪指着的女人面前。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慢慢地凑近了岩下志麻那摆在地上的、洁白如雪的和服裙角。
那个动作很慢。
慢得让人心焦,慢得让人窒息。
然后。
他用那双沾满了鲜血、泥土和唾液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鲜红的血印,瞬间染红了洁白的丝绸。
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炸开的红梅。
极度的肮脏,与极度的圣洁,在这一刻撞击在一起。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性张力,更是一种悲剧美学到了极致的视觉冲击。
岩下志麻彻底怔住了。
她那张一直维持着冷漠面具的脸,终于崩塌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把生命最后一点温柔留给她的男人。
看着那个印在自己裙角上的血吻。
她的瞳孔颤抖着,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不是野狗。
他是个人。
一个爱错了方式、走错了路,但直到死都在守着最后一点底线的……傻瓜。
“再见了,大姐头。”
北原信抬起头,看着她流泪的眼睛。
他笑得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仿佛这一生的颠沛流离,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然后。
没有任何犹豫。
“砰!”
一声枪响。
北原信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抹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向后倒去。
重重地摔在那些碎裂的木屑和血泊之中。
天花板上的聚光灯有些刺眼。
真暖和啊。
就像那天在桥洞下,第一次晒到太阳一样。
……
“咔!Cut!”
降旗康男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劈。
他忘了拿大喇叭,是直接用嗓子喊出来的。
现场没有掌声。
足足过了五秒钟。
除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整个第九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拔不出来。
那个血色的吻。
那声毫不犹豫的枪响。
太震撼了。
“呼……”
躺在地上的北原信长出了一口气。
他意念一动,卸下了所有的装备。
【强制镇静】消失,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是真的累坏了,刚才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后脑勺现在还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突然炸响。
“啪啪啪啪啪——!!!”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经久不息。
那些老场务,那些拿着刀的武行,甚至连那个最挑剔的灯光师,都在拼命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