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场“血色告白”的终幕。
化妆间里。
老山下拿着喷壶,往北原信的头发上喷水,制造出一种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的湿漉感。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不像是在化妆,倒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武士整理铠甲。
“这是最后一场了。”
老山下放下喷壶,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淤青、嘴角带血的年轻人,声音有些低沉,“北原桑,这一个月……辛苦了。”
一个月前,他对这个东京来的小白脸连正眼都懒得瞧,化妆的时候更是怎么敷衍怎么来。
但现在,这声“北原桑”,叫得心服口服。
这一个月里,整个东映京都的人都看着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疯过来的。
从第一天跟武行真打,到后来跳进冰河里不皱眉,再到为了一个眼神跟导演磨到凌晨三点。
他用那种近乎自虐的敬业,把这帮眼高于顶的老江湖一个个全打服了。
“麻烦您了,山下桑。”
北原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濒临崩溃的脸。
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熬夜熬出来的),嘴角的干裂也是真的(一天没喝水)。
为了这场戏,他从昨天开始就在调整状态。
不说话,不进食,把自己关在酒店漆黑的房间里,强行把自己逼进真田狂次那种众叛亲离的绝境里。
“去吧。”
老山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岩下桑等太久。那是位严厉的前辈,但只要你有本事,她比谁都惜才。”
北原信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出化妆间。
通往片场的走廊两边,站满了人。
看到他走过来,那些平时咋咋呼呼的场务和武行们,竟然下意识地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没人说话,没人打招呼。
他们只是用一种肃穆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在目送一个要去赴死的英雄。
北原信目不斜视,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一步步走向尽头的那扇绘着松鹤图的纸拉门。
门后,就是地狱。
也是真田狂次的终点。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
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里满是尘土和血浆的甜腥味。
意念下沉,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
既然是最后一场,那就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装备:讨债人的黑色皮手套(绿色)】。
【装备:下克上的领带夹(绿色)】。
最后。
他的意识触碰到了那个一直放在物品栏最深处的紫色光点。
【装备:被歌姬抛弃的银色Zippo(紫色)】。
这件从中森明菜那里得到、象征着“隐忍与守护”的道具,此刻发出一股温热的暖流,贴在他的心口。
它中和了前两件装备带来的纯粹暴戾,在疯狂的底色上,抹上了一层悲剧性的深情。
全套Buff,叠加完成。
北原信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属于“北原信”的理智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真田狂次。
“各部门准备!”
降旗康男导演的声音在死寂的摄影棚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Action!”
指令落下的瞬间。
北原信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向了那扇代表着阶级与权力的纸门。
木屑飞溅。
地狱的大门,开了。
“砰!”
那扇绘着精美松鹤图的纸拉门被一只满是鲜血的皮鞋暴力踹碎。
木屑四溅。
一道浑身浴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这里是摄影棚搭建的“大姐头的起居室”。
几分钟前,这里还只有熏香的静谧味道,而现在,随着这个男人的闯入,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北原信站在门口。
或者说,是一具还在勉强呼吸的尸体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那套灰色西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利刃划开的布条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化妆师精心绘制的刀口和淤青。左眼皮肿得很高,只剩下一条缝,右眼却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大口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那种拉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带出的血沫子喷在下巴上。
周围一片死寂。
摄影棚外围,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灯光师、场务、还有早就领了盒饭没走的龙套演员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男人,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和凶戾,让这群见惯了杀伐场面的老江湖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就是一条被逼到了悬崖边、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要咬人的疯狗。
北原信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在闯入这扇门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已经下沉到了最深处。
真田狂次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活着。
他拖着那条“断”了的左腿,在昂贵的榻榻米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一步一步,走向房间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岩下志麻。
这位昭和极道片的女皇,此刻穿着一身素雅的京友禅和服,正端坐在镜台前梳头。
面对身后的巨响和浓重的血腥气,她连头都没有回。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里的黄杨木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那种无视。
那种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拿着枪的杀人犯,而是一团空气的淡漠。
彻底点燃了真田狂次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引信。
“啊——!!!”
北原信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猛地冲了过去,手里的枪直接顶在了岩下志麻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上。
“看着我!”
他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姐头……你看着我啊!”
岩下志麻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身。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那双眼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映照出眼前这个男人丑陋、扭曲、浑身是血的模样。
“你弄脏了我的榻榻米。”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责怪一个把泥点子溅在衣服上的顽童。
北原信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种被轻视的剧痛,在装备的转化下,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我不光要弄脏你的榻榻米……”
北原信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惨白,“我还要把这整个组织,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规矩,全都砸得稀巴烂!”
“哗啦——”
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几十个拿着刀的武行演员(饰演追杀的小弟)冲到了门口。
“狂次!把枪放下!”
“大姐头!你别乱来!”
他们大喊着,却不敢踏进房间一步。因为那把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抵着那个女人的太阳穴。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仿佛只要一根针落地,就会引发一场爆炸。
岩下志麻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黑色的枪管,直视着北原信的眼睛。
“砸烂?”
她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讽,“就凭你?”
“真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人吗?”
“你杀了把你带进门的大哥,背叛了喝过血酒的兄弟。你以为你是在往上爬?不,你只是在往粪坑里跳。”
“在极道的世界里,没有仁义的人,连狗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