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北原信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开始有了动作。
那只手并没有握成拳头——那是愤怒的表现,而稻叶正定不敢愤怒。
他的手指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抠紧了袴裙的布料。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又无力地松开了。
就像是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反抗的火苗,瞬间被“忠孝”的冰水浇灭。
北原信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是被剥夺了作为父亲、作为人的尊严后,只剩下一具“武士”的躯壳的空洞。
随后,他重新低下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臣下之礼。
“哈依。”(是)
这一声回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像是铅块落地。
……
“好。”
桥本龙太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北原信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三秒钟,才缓缓起身,解除了那种压抑的状态,眼神恢复了清明。
三位考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左边的一位副导演小声说道:“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昭和初期的那些老派演员。”
桥本龙太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北原信的简历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看着北原信,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温和的表情。
“坐得住,沉得下,像那个年代的人。”
桥本合上文件夹,给出了这句评语,“现在的年轻人,屁股上长刺的太多,能把‘忍’字演到骨头里的,太少,你,留下来量尺寸吧,头套要定做。”
这就意味着,角色定了。
“非常感谢!”
北原信再次深深鞠躬。
走出试镜间的时候,他并没有狂喜乱舞。
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疼——刚才跪得太实在了。但这种疼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候考室里,那些还在补妆、还在练习“帅气表情”的偶像们,依然在焦虑地等待着。
北原信提着布包,穿过他们,走出了NHK的大门。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者笔记】,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先生,您的怨气,我帮您演出来了。”
第16章 二月的逃亡者
1989年2月13日。
情人节前夜。
尽管社会氛围还在“自肃”的余韵中,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轻人的躁动已经按捺不住了。
银座的百货大楼前排起了长队,全是等着买巧克力礼盒的女孩。
但对于中森明菜来说,这个夜晚就像是一场围猎。
所有的八卦杂志都在盯着她,长枪短炮堵在事务所门口,甚至有人在她家楼下的花坛里蹲了三天三夜,只为了拍到她和那个男人的照片。
“Akina酱,金井先生说他今晚有赛车队的应酬,不回来了。”
“Akina酱,明天的通告……”
车窗外是闪光灯的轰炸,车窗里是经纪人没完没了的行程汇报。
“停车。”
“可是……”
“我说停车!”
明菜突然爆发了。
她在某个红绿灯路口,趁着保姆车减速,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钻进了路边等待红灯的出租车。
“开车!随便去哪,快开车!”
出租车漫无目的地在东京街头游荡。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几眼这个戴着墨镜口罩的奇怪女乘客:“小姐,到底去哪啊?表都跳了两千多了。”
去哪?
明菜握着早已没电的大哥大,茫然地看着窗外。
回家?楼下全是记者。
去朋友家?那些所谓的“圈内好友”,明天转头就会把她的行踪卖给周刊。
整个东京那么大,竟然没有一个能让她安静待会儿的地方。
突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包里一个小小的硬物——那是她的私人传呼机。
上面还保留着一条半个月前的讯息:
【抬头挺胸,别让他们看到你的眼泪。——K】
K。北原信。
那个在TBS停车场替她挡住闪光灯,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男人。
那是她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和这团乱麻般的利益网毫无瓜葛的局外人。
“去中野。”
鬼使神差地,她报出了经纪人曾随口提过的那个地址区域。
……
晚上九点。
中野区。
北原信正在公寓里煮关东煮。
大根已经煮得软烂透明,吸饱了鲣鱼高汤的精华。房间里暖洋洋的,弥漫着让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他手里拿着大河剧的剧本,正在琢磨明天的走位,桌角的黑色传呼机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公用电话号码。
北原信想了想,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那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喂?”北原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在你家楼下。”
明菜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沙哑,还有一丝走投无路后的试探,“出租车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想了一圈之后……就来找你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撒娇。
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绝望中拨通了唯一记得的号码。
北原信愣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昏暗的路灯旁,并没有车。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电话亭伫立在寒风中。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隐约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只受伤后找不到洞穴的小兽。
那种死寂的孤独感,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到。
“在那儿别动。”
北原信平静地对着话筒说道,“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
北原信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马甲。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壶,臂弯里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
他快步走出公寓大门,径直走向那个电话亭。
拉开折叠门,“吱呀”一声轻响。
寒风灌进去,蜷缩在电话机旁角落里的明菜抖了一下,抬起头。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和疲惫。
北原信没有说话。
他抖开那条带着体温的羊毛毯子,直接裹在了她身上,然后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递了过去。
“喝口热汤。”
明菜愣愣地看着他,接过杯盖。热气扑在脸上,那是关东煮高汤的香气。
她低下头,摘下口罩,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种朴实却充满人间烟火的味道,冲散了她鼻腔里残留的高级香水味和烟草味。她小口抿了一下,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带起一阵颤栗。
“我就待一小会儿。”
她捧着杯盖,声音很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如果不方便……”
“这里是公用电话亭,谁都能待。”
北原信打断了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想待多久都行。”
电话亭的空间很狭窄,容不下两个成年人站立。
北原信并没有挤进去。
他背过身,倚靠在电话亭半开的门口,用身体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寒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剧本,借着路灯昏黄的微光看了起来,偶尔拿起保温壶自己喝一口。
他没有盯着她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更没有邀请她上楼——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带女明星回单身公寓只会给她惹来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