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我的影帝装备栏 第12节

  北原信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其实和现代社会里那些每天挤在满员电车上、为了房贷和公司业绩而活着的上班族何其相似?

  找到了。

  这就是连接古代与现代的那个“共鸣点”。

  北原信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清澈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收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丝被深深压抑在眼底的疲惫。

  他不需要去模仿什么古人的架势。

  他只需要把这种“想活却活不出自我”的压抑感演出来,就是最好的稻叶正定。

  北原信看了一眼窗外。

  下雪了。

  他起身关上窗户,把那本花五百日元淘来的破本子郑重地压在了剧本最上面。

  睡觉。

第15章 NHK的门槛

  1989年1月8日。

  平成元年的第一天。

  并没有什么“新时代到来”的欢庆气氛。

  相反,整个东京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冻了声音。

  随着昭和天皇的驾崩,名为“自肃”的巨大阴影笼罩了列岛。

  涩谷的十字路口不再喧嚣,百货公司的橱窗撤下了鲜艳的模特,换上了黑白的布幔。

  就连平日里最聒噪的柏青哥店,今天也拉下了卷帘门。

  上午九点半,NHK放送中心。

  这座位于涩谷神南的灰色巨兽,作为日本的国家公共广播机构,此刻更是处于这种肃穆氛围的风暴眼。

  走廊里甚至听不到脚步声,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凝重,说话压低了嗓音,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是对国丧的大不敬。

  北原信提着一个布包,走进了三楼的候考室。

  今天是大河剧《春日局》的追加试镜日。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些年轻面孔,其中不乏几位在深夜档日剧里露过脸的小偶像。

  他们大多穿着时髦的垫肩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里依然透着那股属于泡沫时代的浮躁与跳脱。

  北原信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径直走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当他再次走出来时,整个候考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他换掉了一身现代装束,穿上了一套深褐色的纹付羽织袴(男式和服正装)。

  这是他昨天特意去浅草的老店租来的。

  虽然是租借品,但面料厚实,剪裁考究。

  为了穿好这套衣服,他花了整整半小时整理领口和腰带,确保每一处褶皱都严丝合缝。

  在这个满屋子西装革履的现代青年中,此时的北原信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安静地走到角落,双膝并拢,腰背挺直,标准地跪坐(正座)在冰冷的椅子上——因为没有榻榻米,他把椅子当成了地板。

  他闭上眼,双手轻轻置于大腿根部。

  【装备:落魄历史学者的批注笔记】

  【装备:歌姬抛弃的银色Zippo】

  双重装备开启。

  那种属于江户初期的、压抑而厚重的空气,瞬间隔绝了周围的低声议论。

  “那家伙是谁啊?怎么还专门换了戏服?”

  “也是来试镜稻叶正定的吧?太夸张了,至于吗?”

  “哗众取宠。”

  旁边的窃窃私语并没有传进北原信的耳朵里。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个跪在母亲门外的武士。

  ……

  “下一位,田中健太。”

  工作人员推开门喊道。

  一个染着茶色头发的年轻偶像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自信满满地走了进去。

  不到两分钟。

  门开了,那个偶像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骂了。

  “怎么回事?”后面的人小声问。

  “……让我跪坐,我没坐稳,腿麻了晃了一下。”偶像咬着牙抱怨道,“而且那个主考官好凶,一直盯着我的袜子看。”

  “袜子?”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他西裤下面露出了一双印着卡通图案的白袜子。

  在这种国丧期间,在NHK这种讲究传统的地方,穿卡通袜子试镜古装剧,简直是把“不专业”三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不顺利。

  有的因为进门时踩了门槛,有的因为行礼角度不对,还有的虽然演得很卖力,但一张嘴就是现代轻浮的口音。

  NHK的考官们不是商业电视台那些看脸下菜碟的制作人。

  他们大多是钻研了一辈子古典戏剧的老头子,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现在的年轻人,连怎么坐都不会了吗?”

  试镜间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声音不大,却透着深深的失望。

  候考室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下一位,大田事务所,北原信。”

  终于叫到了名字。

  北原信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芒完全收敛,变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站起身,没有急着走,而是整理了一下袴裙的下摆,确定没有任何不妥后,才迈步走向那扇门。

  ……

  试镜间很大,铺着榻榻米。

  正前方坐着三位考官。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正是大河剧的泰斗级选角导演,桥本龙太郎。

  此时,三位考官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北原信没有说话。

  他在门口停下,并不是直接走进来,而是先深深一礼。

  这是“客礼”。

  然后,他采用了传统的“摺足”,脚底板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地进屋。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上半身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是在水面上漂移。

  原本正在揉太阳穴的桥本龙太郎,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北原信走到指定的软垫前,没有直接一屁股坐下。

  他先是左脚后撤,然后右脚跟进,身体如同一座缓缓下降的山峦,稳稳地跪了下去。

  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大腿之上,指尖微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

  “大田事务所,北原信,请多指教。”

  声音低沉、稳重,没有任何现代年轻人的那种浮躁尾音。

  桥本龙太郎放下了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

  “北原君是吧?”桥本翻了一下简历,看到了石田制片人的推荐信,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石田那个老狐狸推荐的人……既然你穿成了这样,想必规矩都懂,今天的题目很简单。”

  桥本摘下眼镜,目光如炬:“没有台词,假设你现在跪在春日局面前,她刚刚告诉你,为了德川家的稳固,你需要把你唯一的儿子送去当人质,你,听着就行。”

  只听,不说。

  这是最难的。

  如果不说话,演员很容易变成木头;如果反应过度,又会显得虚假。

  “开始。”

  随着指令落下。

  北原信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视线落在榻榻米的一条纹路上。

  【笔记共情:全开】

  那一刻,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声音,那个强势、冷酷母亲的声音,正在宣判他儿子的命运。

  就像当年宣判他的命运一样。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一秒,两秒,五秒。

  北原信的脸像是一张面具,没有任何波澜。

  但渐渐地,坐在正对面的桥本龙太郎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呼吸变了。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沉重、压抑,像是肺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首节 上一节 12/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