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安静地守在门口,像个尽职的门卫。
电话亭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和保温壶里热气升腾的声音。
这种安静,对于习惯了嘈杂、尖叫和追问的中森明菜来说,简直就是奢侈品。
她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身体在羊毛毯子下逐渐回暖。她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北原信。
但这只是一种直觉。
毕竟,上次在停车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拿着相机对准她,反而替她挡住了镜头的人。
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伤害我……
这是中森明菜走投无路下本能的选择。
十分钟后,北原信听到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微微侧过头。
明菜已经抱着膝盖,缩在电话亭的角落里睡着了。
脑袋歪在玻璃上,墨镜滑落了一半,露出那双即使闭着也难掩疲惫的眼睛。
北原信没有动,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
他在寒风中站了四十分钟。
直到远处传来巡逻警车的警笛声,明菜才猛地惊醒。
她有些慌乱地扶着玻璃站起来,毯子滑落。
“几点了?”
“十点半。”北原信看了一眼手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睡了四十分钟。”
明菜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她居然在一个电话亭里,在一个男人背后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抱歉,我……”
“充满电了吗?”
明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种虽然短暂、但却彻底切断了外界纷扰的睡眠,让她感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谢谢。”
她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从包里翻出几个硬币,投进电话机里。
“我叫车走了。”
“嗯。”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口。
明菜把羊毛毯子叠好,递还给北原信。
“衣服上有味道,回去记得洗。”
“没事,关东煮的味道又不难闻。”北原信接过毯子。
明菜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两团红色的光晕,缓缓驶出小巷,融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北原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被冻得有些僵硬,才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向公寓楼走去。
楼上,那锅关东煮大概已经凉了吧。
第17章 这种才叫老戏骨
神奈川县,绿山摄影棚。
这里是NHK大河剧的专用拍摄基地。
相比于民放电视台(如TBS、富士)那种喧嚣、时尚的氛围,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肃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走廊里贴着巨大的标语:“尊重历史,敬畏传统”。
来往的工作人员大多上了年纪,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说话声音极低。
而那些在走廊里等戏的演员们,即便是再大牌的明星,也都在老老实实地背台词,没人敢大声喧哗。
这是日本演艺圈的“里世界”,是只有真正的实力派才能涉足的领域。
北原信穿着一身沉重的当世具足(战国盔甲),正跪坐在第3摄影棚的角落里。
这身盔甲是真的铁片和皮革制成的,重达十五公斤。
他已经跪了一个小时,膝盖和腰部早已酸麻,但他依然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今天是他进组后的第一场重头戏。
剧情是:稻叶正定(北原信饰)被父亲送回江户城,第一次觐见已经权倾大奥的生母春日局。
饰演春日局的,是日本国宝级女演员——大原丽子。
此时,摄影棚中央正在拍摄上一场戏。
一个饰演年轻侍从的新人演员,正跪在地上向春日局汇报工作。
“那个……春日局大人,将军他……”
新人演员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飘忽不定。
他显然是被面前大原丽子的气场给吓住了。
大原丽子穿着华丽的打褂,端坐在高台之上。
她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个新人,只是手里轻轻拨弄着一串佛珠。
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卡!”
总导演眉头紧锁,摘下耳机,“怎么回事?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吗?我们要的是江户城的武士,不是瑟瑟发抖的老鼠!”
“对、对不起!”新人演员慌忙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再来一次!”
第二次,依然磕巴。
第三次,新人直接忘词了。
“出去。”导演冷冷地挥了挥手,“换人,这场戏不用拍了,直接拍下一场,稻叶正定,准备。”
那个新人演员几乎是哭着跑出去的。
现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触了导演的霉头。
大原丽子依然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漠然。
“北原君,到你了。”场记小声提醒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在这种低气压下接戏,对于任何新人来说都是地狱难度。
北原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随着沉重的盔甲发出“咔嚓”的摩擦声,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属于现代人的灵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已经在历史的尘埃里埋藏了三百年的死寂。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布景。
没有看镜头,没有看导演,甚至没有看坐在高台上的“母亲”。
他走到指定位置,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
双手按地,额头触地。
“母亲大人,正定……回来了。”
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并非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沉重。
大原丽子放下了茶杯。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一直伏在地上的“儿子”身上。
“抬起头来。”
她的台词依然冷漠,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审视。
北原信缓缓抬起头。
他的背部肌肉紧绷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大原丽子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是冷冰冰的训斥。
但当她看到北原信那双眼睛时,她愣了一瞬。
那一双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被死死压抑在最深处的、对“母爱”的绝望渴望。
那一瞬间,大原丽子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演员,她真的变成了那个为了权势抛弃儿子的春日局。
一股酸涩感涌上她的心头。
“……瘦了。”
原本剧本上并没有这句台词。
这是大原丽子脱口而出的。
她的语气从原本设定的“冷酷”,不由自主地转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猛地坐直了身体。
改词了?
但他没有喊卡。
因为这种改动,比剧本更动人。
北原信并没有因为对方改词而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