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
两罐冰咖啡滚了出来。
北原信弯腰取出饮料,拉开其中一罐的拉环,然后把另一罐递到了那人面前。
“给。”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一张满是污渍、却依然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
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那股子忧郁和颓废的气质,就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丰川悦司。
未来的“日剧天王”,那个靠一部《跟我说爱我》让全亚洲女性疯狂的男人。
现在,他只是个在那儿演尸体的龙套。
丰川悦司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咖啡,又看了看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拿去喝吧。这鬼天气,不喝水会脱水的。”北原信把咖啡塞进他手里,那是刚才悬在半空不敢投币的那只脏手。
“谢……谢谢。”
丰川悦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他有些局促地握着那罐冰凉的咖啡,像是握着什么贵重物品。
他认出了北原信。
虽然北原信戴着帽子,但那种气场,还有这张最近频频出现在报纸头条的脸,对于混迹在片场的底层演员来说,太熟悉了。
“您是……北原先生?”
丰川悦司有些受宠若惊,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鞠躬,却又怕身上的灰蹭到对方。
“是我。”
北原信靠在贩卖机旁,喝了一口咖啡,“你也在这里拍戏?”
“啊,是……是的。”
丰川悦司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那一头乱发,“我在隔壁那个古装剧组跑龙套,演一个……被人砍死后扔进河里的浪人。”
“挺辛苦的。”
“还行,有活干就不错了。”丰川悦司苦笑了一下,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咖啡。
两人就这么站在烈日下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也刚来这边不久,这里的饭盒有点咸,还有那帮大叔的方言,听得我头疼。”北原信随口吐槽着。
这种平等的、带着点烟火气的抱怨,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丰川悦司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北原信,眼神里多了一丝羡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快要被磨灭的迷茫。
“北原先生。”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我是不是……长得很奇怪?”
丰川悦司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导演们总说我太高了,很难配戏。还说我长了一张‘坏人脸’。”
“他们说我眼神太阴沉,笑起来像变态杀人犯,演好人不像,演极道又不够狠。”
他抬起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确实带着几分令人不安的阴郁:
“我试过去演那种热血青年,也试过去学别人那种夸张的搞笑,但演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我是不是该去整容?或者……干脆别干这行了?”
北原信看着他。
此时的丰川悦司,就像是一块被泥土包裹着的璞玉,正试图把自己砸碎了,去迎合那些粗制滥造的模具。
他不知道,正是这种“阴沉”,正是这种“像变态一样的笑容”,才是未来让他迷倒众生的武器。
北原信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卷尺。
【道具发动:型格洞察】
在北原信的视野里,丰川悦司的身上浮现出了一些淡金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勾勒出他修长的骨架,以及那种略带颓废的站姿。
几行半透明的字迹浮现在他头顶:
【目标特质:忧郁、沉默、危险的温柔、长发适配度极高】
【雷区:热血笨蛋、夸张喜剧、底层混混】
【最佳戏路建议:那些沉默寡言的艺术家、背负着沉重过去的边缘人、或者是那种虽然危险但深情的男人。】
果然。
系统给出的判断,和北原信前世的记忆完全重合。
“丰川桑。”
北原信收起道具效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为什么要整容?那可是老天爷赏给你的饭碗。”
“哎?”丰川悦司愣住了。
“你说导演觉得你像变态?”北原信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帮他正了正那件破烂的戏服领子,“那就去演变态好了。”
“啊?”
“但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变态。”北原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试着把动作收一收。你的武器是‘静’。”
“去演那些话少的人,去演那些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的人。那种‘虽然看起来很危险,甚至有点像杀人犯,但其实深情得要命’的角色,才是你的主场。”
北原信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试着留点长发,穿点简单的白衬衫或者风衣。别去学别人怎么笑,就用你刚才那种阴郁的眼神去看镜头。”
“那种让人想要探究的神秘感,才是最致命的。”
丰川悦司呆呆地听着。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所有的导演都只会冲他喊:“再大声点!”“表情再夸张点!”“你是木头吗?动起来!”
只有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要“静”,要收。
告诉他,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阴郁,其实是“神秘”。
“危险的……深情……”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光亮。
“记住。”
北原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沾上了一点他衣服上的灰尘,但北原信没在意。
“有些演员是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但有些演员是石头,你只需要找到那个最适合你的位置,你就是不可替代的。”
“我觉得,你会红的。而且是大红大紫。”
说完,北原信把喝完的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我也该回去了。”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向摄影棚的方向走去。
丰川悦司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罐已经不再冰凉的咖啡。
他看着北原信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学着刚才北原信的样子,极其缓慢地、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麻布领子。
动作虽然生涩,但眼神里那种迷茫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一些。
“谢谢……”
他冲着那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我记住了!北原先生!”
风吹过太秦映画村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北原信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这不过是一个闲得无聊的午后,一次随手的善意。
但他并不知道,这颗随手种下的种子,会在未来的日本演艺圈里,长成怎样一棵参天大树。
而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未来,这份人情,终究会有回响。
第122章 女皇的试探
第四天清晨,京都摄影所的气氛明显变了。
如果说前几天的片场是嘈杂、粗砺的雄性战场,那今天,这里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规矩给镇住了。
工作人员走路的脚步放轻了,连平日里大嗓门的灯光师在调整设备时都改成了低声耳语。
因为今天,那位传说中的“极道之妻”——岩下志麻,进组了。
对于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来说,这也是个决定命运的日子。
按照剧本上的安排,今天他将第一次踏入那个象征着极道最高权力的“本家”大门。
这不仅是角色向上爬的关键一步,更是演员北原信与这位昭和映后正面交锋的开始。
他站在布景的玄关外,整理了一下那身灰色的西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合着线香与老旧木材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京都摄影棚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倒映着头顶那排惨白的大灯。
岩下志麻坐在片场边缘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访问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虽然还没开机,但那种属于“东映当家花旦”的气场已经把自己和周围喧闹的工作人员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来得晚了几天。
之前的通告排得太满,为了赶这边的戏,她不得不连夜坐新干线从东京赶过来。
本来以为这几天没她在场,那个新来的偶像派小子肯定会被这帮京都的老顽固整得够呛。
“新来的北原君,怎么样?”
她合上扇子,问正在帮她整理裙摆的服装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