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师是个在东映干了二十年的大妈,平时嘴最碎,看谁都不顺眼。
但这次,她停下手里的活,居然笑了笑。
“挺好。”大妈压低声音,“那孩子懂事,也没架子。前两天跟佐藤老师(动作指导)比划了一下,硬气得很。松方先生昨天还带他去先斗町喝酒了呢。”
岩下志麻挑了挑眉。
松方弘树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那是出了名的“昭和遗老”,骨子里守旧得很,信奉的是以前那套“拳头和酒量”的硬规矩。
能让他主动带去喝酒的后辈,十几年加起来也没两个。
通常来说,东京来的年轻演员想要融入这个充满了汗臭味和烟草味的京都圈子,没个把月脱层皮是不可能的。
这小子,才来了三天?
“有点意思。”
她看向远处正在和灯光师确认走位的北原信。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有些大了的灰色西装,正在听灯光师用浓重的关西腔讲着什么。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挺得笔直。
不像个来镀金的偶像,倒像个真正在这泥潭里讨生活的年轻混混。
“各部门准备!清场!”
副导演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岩下志麻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散了。此刻坐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位亲切的前辈,而是手握几百个亡命徒生杀大权的极道之妻——杉田佳代。
……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开始推。
北原信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没有急着进戏,而是低下头,那双原本垂在裤缝边的手抬了起来,极慢、极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灰西装的袖口。
这是他的仪式。
不管角色多么烂泥扶不上墙,开演前这一秒,他要在混乱中建立某种只属于他的秩序。
随着袖口被抚平,那个温文尔雅的北原信好像被他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意念微动,【下克上的领带夹】加载。
只是一瞬间,世界变安静了。
原本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被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按平。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浸入了一潭死水中,所有的恐惧、犹豫、怯懦,统统被剥离了。
【强制镇静:生效】
如果是普通人,失去了情绪波动,变成面瘫。
但北原信不是。
“啊……这就对了。”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没了恐惧的干扰,他终于可以把那个一直关在心底的疯子放出来了。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穿过层层烟雾,穿过那些满脸横肉的干部,精准地落在了正中央的岩下志麻脸上。
岩下志麻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这女人对视线敏感得像雷达。在这个屋子里,没人敢直视她。
但这道视线太黏了,也太稳了。
岩下志麻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锁死了角落里的北原信。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窿,带着那种上位者看死人的漠然。她在用眼神告诉他:跪下。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威慑”锁定。】
【词条二:荆棘反射(被动触发)】
【系统建议:释放“暴戾”情绪进行反击……】
系统想让他凶回去,想让他像个被激怒的混混一样龇牙咧嘴。
“太低级了。”
北原信在心里冷冷地评价道。
“系统给的这种‘暴戾’太直白,像个只会狂吠的屠夫。真田狂次不是屠夫,他是条想睡大嫂的疯狗。”
他无视了系统的引导。
他利用着那股“绝对冷静”,精准地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块肌肉。
他没有凶狠地瞪回去。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她修长的脖颈。
然后,在镜头的特写里,他极其缓慢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温柔。
但在那双绝对冷静、毫无波动的眼睛衬托下,这个笑容显得脏得要命。
他在用眼神扒光她身为“大姐头”的那层神圣外衣。
“我想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我想看你在泥里打滚。”
“我想……吃了你。”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边正在说话的松方弘树都忘词了,有些错愕地看向这边。
这小子身上的那股邪劲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岩下志麻捏着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原本是想给新人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但这小子……
他把她给的压力全吃了,还嚼碎了吐回来,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情书”。
这个眼神太脏了,也太野了。
野得让她兴奋。
岩下志麻没有移开视线。
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端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丝属于妖妇的媚意。
既然你想玩这么大,那我就陪你。
她端起酒杯,冲着北原信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那是无声的宣战,也是一种极其危险的邀请。
北原信看着那个酒杯。
他没有躲闪,失态。
他保持着那个令人不安的笑容,舌尖极其快速地、隐蔽地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贪婪,赤裸裸的贪婪。
“卡!”
降旗康男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飘。
“过!”
这一声像是把剪刀,把那种紧绷到极限的气氛全剪断了。
下一秒。
北原信脸上的那个变态笑容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那个想睡大嫂的疯狗瞬间缩回了体内。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动作而微乱的领带,然后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着周围看呆了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甚至,他还打了个哈欠,眼神清澈得像个刚睡醒的大学生。
“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轻松。
旁边的一个年轻场务看得背脊发凉。
刚才那个眼神让他做了噩梦,结果这家伙一秒钟就变回了好人?
这……这他妈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北原信没什么自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刚想伸手去拿水。
那边,岩下志麻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那些热心的前辈一样走过来寒暄,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北原信一眼。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低头仔细擦拭着刚才捏过酒杯的手指。
擦得很慢,很细致,眉头微皱,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了欲望和野心的隔空对视,把她的手给弄脏了。
擦完,她随手将手帕递给助理,转身就走,重新坐回了她那个铺着丝绸坐垫、两米内无人的“真空区”。
冷漠,疏离,像个演完戏就立刻封刀入鞘的杀手。
但在路过导演监视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
“导演。”
声音很轻,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
“下一场戏,把机位往那孩子脸上推近点。”
她一边摇着檀香扇,一边用那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
“他比较适合拉近拍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偷瞄,一脸震惊。